第678章 柳溪村

烂肺泡子南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灰绿色的毒瘴中走了出来。

顾长生抬手拍掉肩上的腐叶，又将沾在衣摆上的泥浆随意抹了两下。

墨鸦跟在后面，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背上的行囊比进去时鼓了一大圈，里面装着从丹宗库房搜刮出来的各种丹药和药材。

顾长生嘴里嚼着一枚玉髓养脉丹，神情颇为惬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瘴雾。

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还是两个人。

不过收获可比预想中大得多。

墨鸦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开了口：“帝君，您这一路已经吃了三瓶了。”

顾长生嚼完最后一口，将丹药咽下。

“回去路上还有些时间，不得多嗑点药提升下实力？”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乳白色的丹药。

“你要不要来一颗？”

墨鸦看了一眼。

“属下怕吃了睡不着。”

顾长生乐了：“你本来也不怎么睡。”

墨鸦：“……”

她索性不劝了，反正劝了也没用。

自从进入丹宗库房，这位帝君就跟进了自家后院似的，凡是能拿的丹药，几乎都没放过，尤其是那些能够温养经脉、修复暗伤的丹药，更是被他单独装了好几瓶，若不是丹宗库房里还有不少东西无法带走，墨鸦毫不怀疑，帝君能把整座库房搬空。

两人沿着南边的小路继续赶路。

走出烂肺泡子后，沿途终于有了些人烟。

远处出现几座低矮的村屋，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田埂边还有几辆停靠的板车。

顾长生咬着一截草茎。

“前面是什么地方？”

“柳溪村。”

墨鸦简单答道。

“再往前走二十余里，应该就能接上官道。”

然而，刚进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拴着七八匹马。

树下蹲着两个苍云兵，其中一人正拿着刀鞘，一下接一下地敲在一个老汉的脑袋上。

“老东西，存粮就这点？”

“你他娘的糊弄鬼呢？”

老汉额头已经淌血，两只手死死护着身前的半大孙子：“军爷，真没了！家里就剩这些了，再拿走，老小一家就得饿死啊！”

“饿死？”

苍云兵咧嘴笑了。

“你们这些贱民饿死几个，关老子什么事？”

不远处，十几个苍云兵正从村户家中往外搬东西，粮袋、鸡鸭，连藏在柜子里的几件旧衣裳都被翻了出来。

一个年轻媳妇被堵在灶房门口，哭着挣扎。

一名苍云兵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哭什么哭？陪爷几个喝两碗酒，少不了你好处！”

村道另一边，还横着两具尸体，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村里的男人，胸口凹陷，鲜血已经凝固。

墨鸦的手落在了刀柄上。

“帝君，三十七个。领头的那个从户里出来了。”

顾长生嘴里的草茎停了一下。

村中主道上，一个膀大腰圆的苍云百夫长从地主家的院子里走出来，腰间挂着两串铜钱，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嫌酒不够烈，随手将酒坛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

旁边一个正在搬粮的士兵被溅了一脚。

百夫长抹了把嘴。

“把地窖里剩的那坛也起出来，这破村穷归穷，酒还行。”

顾长生嘴里的草茎被他拔了出来，他瞥了一眼村道口的两具尸体，又望了一眼灶房里哭泣的年轻媳妇。

草茎落在地上。

“帝君，我来。”

墨鸦抢先开口。

三十七个人，她有把握应付。

顾长生笑了笑。

“你左我右，比谁先清完。”

“……遵命。”

话音刚落。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村口两个守马的苍云兵

甚至没反应过来，墨鸦便已贴近两人身侧，刀背接连敲在喉结上，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苍云兵刚张开嘴，墨鸦袖中寒光一闪。

飞针入喉。

那人捂着脖子，身体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进泥地里。

村中主道上。

百夫长听见动静，猛地转身。

酒坛砸在地上。

“什么人？”

“有硬茬子！抄家伙！”

屋里屋外顿时涌出一群苍云兵。

墨鸦一头扎进人堆，短刀翻飞，专挑手腕和腿筋下手。

她的出手极快。

一刀废掉持刀手腕，反手再割断一人的腿筋，身形穿梭在人群之间，几乎没人能摸到她的衣角。

她遵循的原则很明确。

杀。

可三十几个人同时围上来，阵脚倒也不算乱，一时间竟将她缠在了人堆里。

另一边。

顾长生迈步走进村道。

“站住，你们什么人？”百夫长拔出腰刀，厉声喝道：“后勤营在此征调军需，闲人退避！再往前走一步，按细作论处！”

顾长生继续往前。

“征调军需？”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粮袋。

“你管抢粮叫征调？”

百夫长脸色一沉。

“找死！”

他抬刀指着顾长生：“就两个也敢来送死？兄弟们，男的杀了，女的加菜！”

话音刚落。

侧翼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哎哟！”

“什么东西咬我！”

五六个苍云兵几乎同时栽倒在地，捂着脚脖子不停打滚，他们的脚踝处，一缕缕黑气迅速蔓延，几只细小的毒蛊从裤脚钻出，转眼便消失在草丛里。

百夫长脸色一变。

“有毒蛊！”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人手，顾长生已经走到了近前。

“找死！”

一名持枪士兵从侧面刺来。

枪尖直奔顾长生胸口。

顾长生五指探出，一把扣住枪杆。

手腕轻轻一拧。

咔！

枪杆偏转。

那名士兵连人带枪被带得转了半圈，还没站稳，顾长生的膝盖已经顶在他的小腹上。

砰！

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栽进了旁边的板车底下。

顾长生顺手夺过短枪。

枪尖一转，寒芒直指百夫长。

百夫长刚刚拔出的腰刀僵在半空，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普通的路过商客。

“你……”

顾长生一步上前。

枪杆横扫。

啪！

百夫长手腕吃痛，腰刀脱手而出。

顾长生一脚踹在他膝弯。

扑通！

百夫长跪倒在地。

顾长生拿枪尖拍了拍他的脸：“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百夫长咬着牙，仍旧一脸凶狠：“你动我一个试试，苍云后勤营就在白杨渡，离这儿不到二十里！跑了一个弟兄，你们全都得死！”

顾长生手腕一转。

枪尖往下压了半寸。

噗！

百夫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抽搐了两下，歪倒在地。

此时。

村道另一头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墨鸦一脚踹翻最后一个持刀士兵，一刀贯穿了对方胸膛。

顾长生朝墨鸦示意了一下：“把东西还回去，能找到多少还多少。”

“是。”

墨鸦收起短刀，开始安排人手。

那些死去的苍云兵很快被堆成一堆。

被堵在灶房里的年轻媳妇终于脱了身，她扶着门框，身子还在发抖。

老槐树下。

那个老汉也被人扶了起来。

他怀里的孙子挣开绳索，一头扑进老妇人怀里。

老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颤。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遍遍摸着孩子的脑袋，仿佛生怕这孩子下一刻又被人抢走。

被搬走的粮袋一袋袋送回各家，有些人家的粮食已经被拆开，洒了一地，墨鸦便让人把散落的粮食也收拢起来，能吃的全部归还。

顾长生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

“这两个人？”

一个村民抹着眼泪走了过来。

“回恩公，这是村里的两个后生。他们不肯交粮，被那些兵活活打死了。”

顾长生看了一眼。

“找两块门板，先把人安置好。”

“是，是！”

村民连忙应下。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刚走到顾长生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啊！”

他接连磕了几个头。

顾长生伸手将人扶住。

“起来说话。”

老者仍有些激动，双手紧紧攥着顾长生的衣袖。

“恩公大恩，柳溪村上下没齿难忘！”

“行了。”

顾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里正？”

老者赶忙答道：“是，小老儿姓赵，正是柳溪村的里正。”

顾长生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

“我问你几个问题。”

“恩公尽管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顾长生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捆起来的苍云兵。

“这些人经常来？”

“回恩公，已经来了三次了。”赵里正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换成了一抹苦涩。

赵里正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苍云军就开始沿途征粮。起初还给些铜钱，后来连铜钱都不给了，直接闯进村里抢，他们说是前线军需紧张，凡是村里的粮食、牲畜，都要优先供给大军。”

顾长生问道：

“这附近的村子都这样？”

“差不多。”

赵里正苦笑。

“咱们柳溪村还算好的，离白杨渡近，苍云军隔三岔五就有人过来。远一些的村子，听说连家里的口粮都被搜走了。”

“白杨渡驻扎了多少人？”

“具体数目小老儿不清楚，但绝不止这三十几个。”

赵里正赶紧补充。

“那里原本就是个渡口，苍云军把附近的几处仓房都占了，还在河边搭了不少营帐。每天都有运粮的车队过去，偶尔还能看见船只装卸东西。”

顾长生正色道：

“运粮车队每天都有？”

“几乎每天都有。”

赵里正想了想，又道：“不过最近三四天，倒是有些不一样。”

“前几天，白杨渡突然来了不少苍云兵，跟平日里那些运粮的队伍不一样。他们穿的甲胄更齐整，领头的还有骑兵护送。”赵里正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小老儿正好去村西给亲戚送东西，远远瞧见十几辆马车从官道过去。车上盖着黑布，外面还有士兵守着。”

顾长生的神色稍稍认真了几分。

“白杨渡在哪个方向。”

赵里正抬手指了指村北：“沿着旧官道走的。”

顾长生与墨鸦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个后勤营的驻地，突然出现大批精锐护送的车队，又有身份不明的大人物入驻。

这地方显然不只是普通的粮草中转站。

顾长生又对赵里正道：“村里剩下的粮食藏好，近几日尽量不要外出。若还有苍云兵过来，就说粮食已经被前面那批人搜走了。”

赵里正连连应声。

“恩公放心，小老儿记住了。”

赵里正又要跪。

顾长生伸手拦住了他：“把村子照顾好，比谢我有用。”

说完。

他带着墨鸦朝村外走去。

墨鸦跟在顾长生身后：“帝君，白杨渡距离此处不到二十里。要不要今晚过去？”

顾长生摸出一枚玉髓养脉丹，随手抛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