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城下听案情

第一个村子挖了两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能刨出来的都刨出来了。

一共救出活着的五十三口，挖出尸首二十三具，剩下没刨出来的，钱文礼拿木棍在泥里探了又探，探了十几处都是空的，拿锹下去试了几回也没碰着硬东西。

朱十八蹲在泥堆边上听钱文礼报数，半晌才开口：“别找了。泥石流冲下来的，冲到沟里、埋到深处去的，刨不出来也没法硬刨。把这二十三个造册，回头一并报上去。”

钱文礼躬身应了一声。

朱樉在旁边问了一句：“小叔公，剩下那十几个标了草标的点还刨不刨？”

“刨。”朱十八站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能刨出来的都刨出来，实在刨不着的，册子上写明白。”

他朝钱文礼道：“这笔账要记清楚，谁家死了人、谁家房子塌了、谁家地冲了，一样一样列出来。回头迁村也好抚恤也好，全指着这个册子。”

钱文礼点了点头，随后抱着册子去办。

朱十八又朝朱棣那边喊了一声：“老四，路清得怎么样了？”

朱棣从官道那头跑过来，靴子上糊着泥：“大车能过了！三哥带着人把窄道扩成两丈宽，碎石垫了底，来回跑车没问题。”

“那就行。”朱十八把归玉叫过来，“玉儿，伤者里面能挪动的，今儿下午往汜水县城挪。县城里有药铺有大夫，比在这泥地里强。不能挪的先留着，你跟我去下一个村子。”

归玉正给一个小孩换最后一次药，闻言应了一声好，手上没停。

朱十八又朝孙廷玉道：“孙知府，这村子剩下的事交给你盯着。粮食按人头分，一天两顿，稠的给干活的和伤号，稀的给其他人。郑虎留五十人给你，帮着安置和巡逻，我带老二老四去下个村子。”

孙廷玉拱了拱手：“郡王放心，臣在这儿盯着。”

从第一个村子到第二个村子，走山路绕了半个时辰。

这村子比头一个地势高些，泥石流冲到半坡就停了，只塌了十几间房，埋了二十来口人。

朱十八到的时候，本地民夫已经在刨了，郑虎派的另外一百人也跟着到了，两拨人合在一处，干得比头一个村子利索。

到天黑的时候，救出活着的十六个，挖出尸首四个，剩下几个点底下没应声，朱十八让人拿东西探了探，觉得没指望了，就停了手。

他在第二个村子待了半天，把后续的事交代给孙廷玉，带着归玉往西去了第三个村子。

第三个村子更轻，只塌了几间房，人一个没埋，就是路断了进不去。

朱十八到的时候路已经通了，粮车正往里推。

第四个村子连路都没断，就是山上的泥浆冲下来漫了村口的地，人早跑出来了。

前后又花了三天，四个村子才算安顿下来。

粮食陆续运进去，伤者该转县城的转县城，该留在村里的留村里，死者的册子造了三份，一份留县衙，一份报布政使司，一份朱十八自己收着。

等他带着归玉回开封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头上了。

从汜水回开封的官道上，朱十八骑在马上，身上的衣裳换了干净的，可人还是乏，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没工夫刮。

归玉跟他并马走

着，手腕子消了肿，可还拿布条吊着。

朱棣和朱樉跟在后面，朱棡留在汜水善后，没跟回来。

远远看见开封城门楼子的时候，朱十八眯了眯眼。

城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穿官服的、穿军服的、穿便服的，排出去老远。

离近了一看，打头站着的正是朱标，身后跟着开封府的官员，还有几个朱十八没见过的生面孔。

朱十八翻身下马，朱标已经快步迎上来了：“小叔公，这一去可还好？没受伤吧？”

朱十八拍了拍朱标的肩膀笑道：“标儿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是去救灾，又不是上战场，能受什么伤。”

朱标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除了瘦了些、嗓子哑了些，确实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真正放了心：“小叔公瘦了一圈。”

“瘦点好，太胖了干活都费劲。”朱十八朝朱标身后扫了一眼，人群里少了好几个之前见过的面孔，经历司的几个书办、户房的两个吏员、还有那个叫孙福的，都不在了。

赵守正倒是还站在官员堆里，只是官袍穿得素净了些，没挂配饰，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见朱十八看过来，远远地躬了躬身。

朱十八收回目光，没当着众人问。

朱标会意，低声道：“小叔公，城里的事也理得差不多了。赵守正留任戴罪，李福、周德昌都押了，供出来的名单侄孙已经理成条陈，等您回去过目。”

“行，你办事我放心。”朱十八笑着点了点头，又朝赵守正那边看了一眼，“赵大人这些天在城里没闲着吧？”

赵守正赶紧上前两步，躬身道：“回郡王，臣这些天把全省洪武十二年到十三年的蠲免文书全调出来核了一遍，核出有问题的州县一共十一个。臣已经列了单子，等郡王过目。”

朱十八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朝朱标道：“先回去，洗把脸吃口东西，再听你细说。”

朱标做了个请的手势：“侄孙备好了宴席，小叔公和归夫人先歇歇脚，洗把脸。”

朱十八迈步往城里走，朱标跟在他旁边，朱棣和朱樉跟在后面，归玉被朱标的几个随行女眷接过去先回驿馆梳洗了。

往驿馆走的路上，朱标压着声音把城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李福那天从堂上回去之后，第二天又翻供了。”朱标一边走一边说，“他说吴经历走之前交代他藏底册，可他说不知道那银子是蠲免的银子，咬死了说以为是修河余银。可锦衣卫把他家里的银子搜出来一称，二百多两，他一个书办，一年俸禄才多少？对不上。他没法解释，又改了口，说银子是吴经历给的辛苦钱，他不知道来路。”

朱十八哼了一声：“翻来覆去还是那套。周德昌呢？”

“周德昌倒是老实了，全撂了。”朱标从袖子里摸出个折子递过来，“他供出来除了祥符县，还经手过另外两个县的蠲免银子，一个中牟，一个兰阳。都是吴经历打的招呼，走的同一条路子。侄孙让人去查了中牟和兰阳的底册，果然跟祥符县一样，底册跟细目对不上。”

朱十八把折子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赵守正核出来的那十一个州县，跟周德昌供出来的对得上？”

“对上了七个。剩下四个是赵守正自己查出来的，周德昌没供着。”

朱标顿了顿，“这四个里头，有一个是归德州的，就是周正邦说的那个军屯册子被调走的那个县。”

朱十八脚步慢了下来，看了朱标一眼：“吴经历的人去归德调军屯册子，回头归德那边也出了蠲免的问题。这两件事串上了。”

朱标点了点头：“侄孙也是这么想的。吴经历这条线，怕是比咱们想的要长。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银子，背后肯定还有人。可他现在丁忧回乡，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朱十八把折子收进袖子里：“先吃饭，吃完饭你把条陈拿给我看。吴经历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先把手里这些人的口供坐实了，该押的押，该判的判。赵守正既然留任戴罪，就让他接着核，核出多少算多少。”

朱标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小叔公，还有一件事。您走的这几天，清虚观那边张勇一直盯着。老道还摆摊，可换了地方，从城西挪到了城南，还在摆。张勇说老道这几天没再跟任何人搭话，除了摆摊就是收摊，规规矩矩的。”

朱十八笑了一声：“老道倒是稳当。先不管他，让人接着盯就是。”

说着话就到了驿馆门口。

朱十八先进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摆上了。

说是宴席，其实就六个菜一个汤，两荤四素。

朱十八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还没送到嘴里，朝赵守正道：“赵大人，你方才说核出十一个州县有问题。这十一个州县，都有谁经手？”

赵守正搁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个折子递过来：“回郡王，臣都列在单子上了。十一个州县里，有七个是经历司核验的，经手人都是吴经历。另外四个是各州县自己报上来的，臣让人下去查了，这四个州县的经历司里，有三个书办跟吴经历是同一年进的布政使司，平时走得近。”

朱十八接过折子翻了翻，递给朱标：“这四个人，先别打草惊蛇。你让周正邦去一趟，把那几个县的底册调出来看看。归德那个县，军屯册子被吴经历的人调走过，民田这边又出了蠲免问题，两头都沾着，怕是最要紧的。”

朱标把折子收了：“侄孙这就派人让周正邦去办。”

朱十八又吃了几口菜，搁下筷子朝赵守正道：“赵大人，你这些天辛苦了。留任戴罪的话，本王当着太子的面说一句，你这次核出来的东西还算实在，说明你没想着糊弄。往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把窟窿补上，比什么都强。”

赵守正站起来躬身道：“臣谨记郡王教诲。”

朱十八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朝朱标道：“吃完饭你把条陈拿过来，我看看。明儿把李福和周德昌的供词整理出来，该定的罪先定下来。开封这摊事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底下人心里不稳。”

朱标应了一声。

宴席散了之后，朱十八回到书房，朱标把条陈抱过来，厚厚一摞，朱十八翻了半个时辰，把要紧的地方拿朱笔圈了，又添了几条批注，让朱标明天照着办。

等忙完了已经快二更天了，归玉在屋里等着，见他进来将一碗热汤递了上去：“夫君，喝了早点歇着吧。”

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往床上一倒，鞋都懒得脱了。

归玉叹了口气，替他脱了鞋，把被子盖上，自己也吹了灯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