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黎明援兵至

这一忙就是一宿。

火把插在泥地里，照出半明半暗的一片，风一吹火苗子歪歪斜斜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十八从村口走到山根，从山根走回村口，来回不知走了多少趟，靴子陷在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两条裤腿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前半夜他还喊两嗓子催一催进度，后半夜嗓子就哑了，一张嘴就剌得疼。

归玉在村口棚子里一直没停手，八十多个伤者，轻的擦伤磕伤，重的断骨内伤，还有几个让泥石砸得没了人形，抬进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她带着几个帮手从火把底下忙到油灯底下，手边绷带使完了就裁杨士奇抱来的棉布，棉布使完了就把自己衣摆撕了。

手腕子到后半夜肿得抬不起来，拿剪子的手直抖，可她咬着牙没吭声，该正骨的正骨，该上药的上药，该缝的缝。

有个老汉肋条骨戳穿了皮肉，她硬是拿酒洗了手，拿针线给缝上了，缝完了才觉着自己手抖得穿不上针，是杨士奇接过针替她穿的线。

朱樉带人在泥里刨了一宿，从东头塌墙底下又扒出四个活的，抬出来六个死的。

活着的个个抱着人哭，死了的并排搁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拿草席子盖着。

钱文礼没闲着，拿根木棍在泥里头探，探着有硬东西就插根草标，探着有喊声就插两根。

后半夜他拿棍子戳了十几个点，插了一地的草标，回头找朱十八说底下还有人应声，可天太黑，泥又稀，看不清底下什么情况，不敢乱挖。

天快亮的时候，朱十八站在村口，看着泥浆里插着的火把和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朝朱樉摆了摆手，费了半天劲才挤出几个字：“让所有人轮着歇一歇，不能一直干，累倒了得不偿失。”

朱樉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又回过头来：“小叔公，您也歇会儿吧，从昨儿晌午到现在您就没合过眼。”

朱十八没接话，朝村里扫了一眼。

火把底下还有人在刨，铁锹磕着石头的声响稀稀落落的，比上半夜慢了不少。

没办法，干了这么久是个人都会累。

他朝朱樉道：“老二，安排好人手巡逻，安全方面也不能松懈。村子两头、山根底下、粮车停的地方，都给我看住了。人乱哄哄的，别让谁趁乱摸走什么东西。”

朱樉应声去了。

朱十八又走到棚子边上，朝归玉那边看了一眼。

归玉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换药，手腕子肿得跟馒头似的，拿纱布的手抖得厉害。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纱布拿过来：“我来缠，你说怎么缠。”

归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逞强，说了句“绕两圈系紧就行”，就歪在旁边的柱子上了。

朱十八三下两下把纱布缠好系紧，站起来朝杨士奇道：“士奇，你看着归夫人

，让她歇一会儿，别让她再动手了。”

杨士奇抱着棉布使劲点头。

朱十八这才找了个棚子进去坐下来，闭了闭眼。

他没打算睡，就是想靠着歇歇腿。

可一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粮车进了多少、明早粥棚怎么支、钱文礼标的那十几个点怎么刨、开封那边朱标审到哪一步了。

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糊过去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惊醒的，驿馆里可没这么大动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朱十八坐起身来，看见归玉坐在旁边，眼下一片青黑，头发草草挽着，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泥。

“夫君醒了？”归玉把手里一块糕点递过来，“妾身给您留了些吃的，您先垫垫。伙房那边熬了粥，一会儿喝一碗。”

朱十八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开封城里带过来的枣泥糕，搁了一宿有点硬了。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归玉道：“太子殿下派了三百人来增援，带队的是一位锦衣卫百户，一个时辰前到的。有了这批人，搜救快多了。那个百户姓郑，到了之后先把钱知县标的那十几个点重新探了一遍，探准了才让人下锹。到现在又扒出来三个活的，两个不行的。”

“郑百户？”朱十八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人在哪儿？”

“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正跟燕王殿下说话。”

朱十八走过去的时候，朱棣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老槐树底下说话。

那汉子中等身材，精瘦，一张脸棱角分明，此时他正拿手指着山根底下的泥堆跟朱棣说什么。

朱棣一边听一边点头，看见朱十八走过来，赶紧迎上来：“小叔公，您醒了？郑百户带人来了，三百个弟兄，带着铁锹镐头绳索，还扛了二十副担架。”

郑百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锦衣卫百户郑虎，拜见郡王。”

朱十八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得正好。钱知县标的那十几个点，你探过了？”

“回郡王，探过了。”郑虎把手往山根底下一指，“靠东头那三个点底下确实还有人应声，可泥层太厚，直接刨容易塌，得先拿木板挡着，从侧面掏。臣带人先掏那三个点，西边那几个点等这边掏完了再探。”

朱十八朝朱棣看了一眼：“老三呢？”

“三哥带着人在后头扩路，独轮车能过了，这会儿正往大车上扩。”朱棣朝西边官道方向扬了扬下巴，“按这个进度，到晌午大车就能进来。”

“行。”朱十八拍了拍郑虎的肩膀，“你带人先掏东头那三个点。木板不够就拆村里的门板，回头县衙赔。掏出来的活的往棚子里送，归夫人手底下缺人手，你派两个弟兄帮着抬人。”

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朱十八又朝朱棣道：“老四，你带人去把粥棚支起来。钱文礼昨儿晚上说粮食还有几石，够吃今早一顿。让伙房熬稠些，一人一碗，加一撮盐，干活的人多喝一碗。”

朱棣搓了搓手：“得嘞，我这就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叔公，您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回头让归夫人给您弄点药，别硬扛。”

朱十八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他自己走到村口朝西边官道方向看了一眼，窄道上已经有人在推独轮车了，车上堆着粮袋子和一捆一捆的麻绳。

再往远看，关墙底下的土坡上有人在挥镐。

孙廷玉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册子：“郡王，伤员清点完了。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共救出来活着的四十七个，不行的十九个。还有十几个点底下有人应声，郑百户正在掏。粮食今早到了四车，伙房正在熬粥。”

朱十八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问了一句：“死了的搁哪儿了？”

“老槐树底下拿草席盖着，等来人认领。”孙廷玉压了压声音，“有几个是孩子，看着揪心。”

朱十八没接话，把册子还给他：“你去跟钱文礼说一声，死了的先造册，姓名、年纪、哪村的、家里还有什么人，都记清楚。回头迁村也好、抚恤也好，得有个底。”

孙廷玉拱拱手应了一声。

朱十八站在村口又看了一阵，日头已经爬上来了，照得泥地亮晃晃的。

郑虎带的人已经在东头山根底下干上了，拿木板挡着泥，从侧面往里头掏。

掏了一阵，有人喊了一嗓子“有人有人”，紧跟着抬出来一个老太太，满头满脸的泥，眼睛还睁着，嘴一张就哭。

朱十八站在远处看着，没过去。

他嗓子实在说不出话来了，过去也是添乱。

杨士奇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郡王，粥熬好了，您先喝一口。”

朱十八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里头搁了盐，热乎乎地灌下去，嗓子舒服了些。

他朝杨士奇道：“归夫人喝了没有？”

“喝了，学生看着她喝完了才过来的。”

“那就行。”朱十八把粥碗搁下来，“你去跟钱文礼说一声，让他派个人回汜水县城，把县衙里能用的东西都搬过来。药材、铁锅、席子、麻绳，有什么搬什么。另外把城里的大夫都叫来，归玉一个人忙不过来。”

杨士奇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朱十八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碗递给旁边的护卫，活动了一下肩膀。

一宿没睡，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可看着山根底下郑虎的人又掏出来一个活的，他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路通了，援兵到了，粮吃上了，人一个一个往外掏，剩下的就是接着干。

他朝郑虎那边喊了一声：“郑虎，东头掏完了往西边推，一个点一个点过，别落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