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2章 龙母座前讨价还

螺旋石阶到底的时候，秦九真腿肚子转筋了。

她扶着石壁喘了半天气，嘴里念叨着“多少台阶这是，修这玩意儿的人是不是有毛病”，抬头一瞅，整个人定住了。

底下是个天然溶洞，大得能塞进去三栋楼。穹顶上垂着密密麻麻的玉钟乳，每一根都透亮，红的绿的黄的白的，跟进了水晶铺子似的。正中间一块巨型原石拔地而起，高有三丈，皮壳半开半掩，露出来的玉肉通体泛着乳白柔光，光里头裹着丝丝缕缕的金纹，在石头表面缓缓游动。那金纹路数极多，密密麻麻地拼成图案，细看之下全是寻龙秘纹——比弥勒玉佛上显现的完整得多，多到秦九真看了一眼就头晕。

“龙渊玉母。”沈清鸢声音发紧，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起来，玉母表面的金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楼望和一把拽住她：“别急着过去。先看脚下。”

破虚玉瞳扫了一圈，地面上铺着层层叠叠的玉砖，每一块都刻着纹路，纹路之间暗藏沟槽，沟槽里残留着黑褐色的渣滓——邪玉阵的阵基。夜沧澜之前在这儿布过阵，阵被破了，但痕迹还在，踩错位置指不定触发什么。

“夜沧澜，你布的阵，你带路。”楼望和侧身让开。

夜沧澜靠在石壁上缓了半天，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丝，嘴上还是不饶人：“使唤残疾人，你们这些小辈真懂礼貌。”嘴上抱怨，脚底下倒是走得稳当，左拐右绕，踩着玉砖上没刻纹的空隙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回头催，“跟紧，脚别沾有纹的地方——阵基虽然破了，里头还存了点邪玉残渣，沾上皮肤得烂三天。”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底花纹比玉砖上的还粗，自嘲了一句：“得亏我这鞋破，底儿花，沾不着。”

走到玉母跟前，离着还有三丈远，一股柔韧的推力抵住了众人。沈清鸢身上三件玉器同时嗡鸣，弥勒玉佛直接从怀中浮出来悬在半空，佛光大放，跟玉母的金纹遥相呼应。

“它在认亲。”沈清鸢又惊又喜，伸手触向玉母表面，指尖离石面还有半尺，一道金纹从石面上剥离出来，缠上她的手指，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仙姑玉镯的位置绕了两圈，又原路退了回去。“它认识仙姑玉镯的气息。”

楼望和刚要上前，破虚玉瞳忽然自行运转，金光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玉母表面的金纹猛然暴动，像被激怒的蛇群，一股脑朝他的方向涌来，速度快得来不及躲。楼望和只觉眉心一烫，那些金纹直接钻进他眼睛里去了。

“楼望和！”沈清鸢回身要拉他。

“没事——”楼望和捂住眼睛蹲下去，疼得牙关紧咬，脑子里涌入大量画面：矿脉、玉矿、无数玉匠在黑暗里凿石，凿出来的碎玉被拉走熔炼，熔炼出来的玉能灌进一个巨大的阵盘，阵盘中心坐着一个人——夜沧澜的脸一闪而过，但年轻得多，黑头发，没胡子，眼神跟现在一样阴。

画面到此为止。楼望和睁开眼，破虚玉瞳里的金光变成了金白色，看东西比之前透亮了一层，脑子里还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矿脉走向图，密密麻麻跟蚯蚓爬似的。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夜沧澜盯着他，眼神像狼。

“看到你年轻时候挺丑的。”

夜沧澜噎了一下。

秦九真从旁边探头：“真丑？”

“真丑，比现在还丑。”

“那确实够丑的。”秦九真冲夜沧澜比了个拇指，“老夜，你能活到现在全靠才华。”

夜沧澜气得胡子直抖，到底没接这茬，转向玉母，声音沉下来：“少扯淡。玉母刚才给你看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它把矿脉图谱传给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认你。我在这儿蹲了三天，它连个屁都没给我看。”

楼望和收起玩笑，走到玉母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块巨型原石。玉母内部的金纹流动速度慢了下来，那些金纹拼出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他脑子里自动开始拆解——这是出生矿脉的主脉走向，这是支脉，这是矿脉能量汇聚的节点，一共七个节点，对应七处上古玉矿。七矿连珠，玉母居中。

“七处矿脉。”楼望和伸手在玉母表面虚虚比划，“夜沧澜，你之前只找到三处，对不对？”

夜沧澜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玉母告诉我的。它不止会看人，还会看阵。”楼望和回身指了指地面那些邪玉阵的残痕，“你布的邪玉阵只覆盖了三个节点，另外四个你没找到，硬用伪透玉镜强行牵引玉母能量，结果能量走岔了道，反噬到你身上——你活该。”

“废话少说，能治不能治？”

楼望和没理他，转向沈清鸢：“玉母传给我的图谱里，七个节点对应七块玉母碎片，唤醒玉母需要先把七块碎片归位。夜沧澜之前找到的三处矿脉里，碎片已经被他挖走炼成邪玉阵了，剩下的四块还在矿脉里。”

沈清鸢接话：“也就是说，咱们得先把他挖走的三块碎片重新炼回来，再去四座矿脉取剩下的。”

“炼回来是关键词。”楼望和看了夜沧澜一眼，“他体内那些邪玉反噬，其实是被他强行炼化的玉母碎片能量在造个反。三块碎片认主，他不该抢。”

夜沧澜听到这儿，脸色终于彻底垮了，嘴硬道：“说来说去就是让我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吐出来我还能活？”

“吐出来你能活，不吐出来你三天之后死。”楼望和竖起三根手指头，“两条路，你自己选。”

夜沧澜不说话了，靠着石壁慢慢出溜下去，坐地上发了会儿呆。伪透玉镜歪在旁边，镜

面裂纹里还在渗黑气，跟个漏水的破盆似的。过了半天他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怎么炼？”

“你把邪玉阵的阵盘核心吐出来，我拿破虚玉瞳把碎片从邪玉能量里剥离出来，沈清鸢用弥勒玉佛净化，秦九真负责——”

“我负责啥？”秦九真凑过来。

“你负责喊加油。”

“买哥你大爷！”

夜沧澜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苦：“行。我夜沧澜混了大半辈子，最后得靠仨小年轻救命。传出去黑石盟的脸往哪儿搁？”

“你还有脸？”秦九真瞪眼。

“不要了，不要了。”夜沧澜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黑玉匣子，巴掌大小，表面封了三道禁制。他咬破指尖往匣面上一按，禁制化开，匣子弹开，里头飞出三团拳头大的光球，每个光球里裹着一块拇指大的玉母碎片，碎片上金纹残缺不全，被黑气侵蚀得只剩零星几点光亮。

“三块，都在这儿。”夜沧澜把匣子往前一推，“拿走拿走，看着闹心。”

楼望和接过来掂了掂，破虚玉瞳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陷阱，递给沈清鸢。沈清鸢托着匣子走到玉母跟前，仙姑玉镯贴上去，三块碎片像见了娘的娃，挣脱黑气束缚往玉母方向飞，被沈清鸢眼疾手快一把攥住。

“先净化。”她把碎片拢在掌心，弥勒玉佛佛光罩下来，黑气滋滋往外冒，碎片上的金纹慢慢亮了一点点。

楼望和这边蹲到夜沧澜面前：“阵盘核心呢？”

夜沧澜呲牙咧嘴地扯开左胳膊上的绷带，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黑疤，疤里嵌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片，跟肉长在一起了。“取的时候轻点，疼。”

“你拿邪玉往自己肉里种的时候怎么不想疼？”

“我那时候多威风啊，谁知道后来得求着你取？”

楼望和让秦九真从包袱里翻出把干净的小刀——秦九真居然真带了，说是削水果用的——拿火折子烤了烤刀刃，破虚玉瞳瞄准黑玉片跟肉之间的缝隙，一刀切下去，夜沧澜“嘶”了一声，黑玉片跳出来落在玉砖上，弹了两下，碎成渣。

黑渣一碎，夜沧澜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脸色肉眼可见地缓过来了，从白里透青变成了白里透红。

“还种地吗？”楼望和把刀擦干净还给秦九真。

“种个屁。”夜沧澜喘匀了气，爬起来拍拍屁股，“我那些暗桩，回头全给你名单。黑石盟在东南亚有六个堂口，三个堂主跟我不是一条心，你动他们的时候别一锅端，留两个我拿回来用。”

秦九真听不下去了：“你刚被人救了命，转头就谈生意？”

“命是命，生意是生意。”夜沧澜理所当然地说，“命都捡回来了，不把生意盘活了，对得起谁？”

沈清鸢净化完三块碎片，碎片上的金纹恢复了七八成，她捧在手里走到玉母跟前，三块碎片自行飞起，嵌回玉母表面的凹槽里。玉母整体亮了一瞬，金纹流动速度加快，秦九真探头往凹槽里瞅了一眼，回头问：“七块碎片，现在回来三块，还差四块。那四块在哪儿？”

楼望和闭眼把脑子里那些矿脉图谱又过了一遍：“东南方向两处，西北两处。一处还在滇西老坑底下，就是咱们之前去的那个上古矿口再往下挖三十丈。一处得往海里去，东南亚那片有个海底矿脉。剩下两处——”

他睁开眼，表情有点古怪。

“剩下两处不在矿里。”楼望和看着玉母表面那些金纹拼出的最后两处节点标记，“一处在万玉堂的仓库里，解迎宾当年抢走的那批老坑料里头，有一块裹在废料堆里。还有一处——”

“在哪儿？”三人同时问。

“在黑石盟总坛的祭坛底下。”楼望和摸了摸下巴，“黑石盟总坛在哪儿，得问老夜。”

夜沧澜正蹲在旁边啃秦九真施舍的第二块压缩饼干，闻言差点噎住：“我他娘刚把命捡回来，你就惦记着抄我家？”

“你刚才自己说的，暗桩名单都给我。”

“名单是名单，老窝是老窝！”夜沧澜把最后一口饼干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小子比我黑多了，我当年抢玉母碎片好歹还布个阵搞点仪式感，你倒好，直接让我带路去抄自己家——”

秦九真拍拍他肩膀：“老夜，想开点。抄完了那地方就是国家的了，你以后进去参观还得买门票，多有面子。”

夜沧澜气得直翻白眼，到底没再顶回去，蹲在那儿生了半天闷气，忽然冒出一句：“行，我带路。但我有个条件。”

“说。”

“黑石盟总坛里关着一个人，你们得帮我捞出来。”

“谁？”

夜沧澜把饼干屑从胡子上掸掉，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我闺女。她不知道我干这些破事，三年前被我关在总坛后院‘保护’起来了。我要是自己回去捞，那帮堂主肯定拿她当筹码。你们去抄家，顺手把她带出来，她安全了，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秦九真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包袱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全掏出来塞给夜沧澜：“老夜你怎么不早说？走走走，现在就抄你家去！”

“等等——”楼望和拦住她，“四块碎片，四处地方，得排个顺序。黑石盟总坛最难啃，放最后。先取滇西老坑底下那块，顺路。然后去万玉堂仓库翻废料堆，那块应该最好拿。海底矿脉那块难度中等，放第三。最后集中力量攻黑石盟总坛。”

沈清鸢点头：“顺序没问题。但万玉堂的仓库在解迎宾手里，他现在跟黑石

盟有勾连，直接去要废料肯定不给。”

“那就偷。”楼望和说。

“偷？”秦九真眼睛亮了。

“解迎宾囤的那批老坑料本来就有问题，我让楼家以‘涉嫌走私’的名义报警，警方查封仓库清点物资，咱们混进去翻废料堆。合法合规。”

夜沧澜嗤了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楼家报警人家就出警？”

“所以得先给万玉堂扣个走私的帽子。”楼望和掏出手机翻号码，“我认识一个做海关缉私报道的记者——”

“你连记者都认识？”秦九真服了。

“认识好几年了。当初在缅北公盘他采访过我，后来一直有联系。他正愁没大新闻。”

夜沧澜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记者靠谱吗？别回头把咱们卖了。”

“比你靠谱。”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异口同声。

夜沧澜举起双手：“行行行，我闭嘴。你们接着说。”

楼望和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玉母跟前，伸手贴在石面上。玉母内部的金纹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在胳膊上绕了一圈又退回去，温热得像被谁握了一下手。

“它说——”楼望和闭着眼翻译，“四块碎片取回来之后，必须在七天之内归位。超过七天，碎片里的能量会散尽，玉母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七天？”秦九真掰手指算，“滇西一天，万玉堂一天，海底一天，黑石盟总坛一天，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紧巴紧巴够用。”

“前提是每一步都不出岔子。”沈清鸢泼了盆冷水。

夜沧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伪透玉镜捡起来揣怀里：“出岔子我兜底。我虽然打不过你们仨，但黑石盟里那些歪门邪道我门清。你们负责打架，我负责搞事。”

秦九真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对楼望和说：“买哥，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确实不靠谱。”楼望和点点头，“但眼下也没别人了。”

夜沧澜气得直哼哼，拄着墙往石阶方向走：“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啊，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爱来不来。”

“等等。”楼望和叫住他，“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夜沧澜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们站了两秒，声音低下去：“夜小满。今年十九，扎马尾辫，左眼角有颗泪痣。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三岁之后我就没让她见过我的正脸。”

秦九真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老夜你这爹当得真够可以的。”

“可不是嘛。”夜沧澜头也不回，嗓门比刚才还大，“所以这次得好好当一回，不然下辈子没机会了。”

五个人开始爬台阶。秦九真走在最后，爬了十几级又回头看了一眼龙渊玉母，玉母表面的金纹安安静静地亮着，三块碎片嵌在凹槽里，另外四个空槽排成一排，像四只等着喂食的小嘴。

她往台阶上坐了一屁股，从包袱里摸出保温杯灌了两口水，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夜沧澜在前面问。

“我笑啊——”秦九真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秦九真当年在滇西摆地摊卖假玉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跟赌石神龙、仙姑传人、黑石盟大佬一块儿抄家去。这人生，真他娘的精彩。”

楼望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沈清鸢走在中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夜沧澜，你闺女知道她爹是黑石盟的人吗？”

夜沧澜沉默了好几级台阶，末了闷声回了一句：“不知道。她以为她爹是个跑矿的，常年不在家。”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个屁。”夜沧澜嗓门又上来了，“当爹的给闺女磕个头认个错，她爱认不认。不认拉倒，反正我把她捞出来就行。”

秦九真在后面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暖：“老夜，冲你这句话，你闺女要是不认你，我帮你劝。”

“你劝个屁，你先把你那假玉地摊的账跟滇西老乡结清了再说。”

“你他娘的怎么知道我地摊的事？”

“黑石盟什么不查？你当年卖的假玉里有一块是我手下供的料！”

“好啊原来是你！”

两个人一路吵着往上爬，楼望和跟沈清鸢走在前面，听得直摇头。石阶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照着四个空槽的玉母和五个一身狼狈却停不下嘴的人。

秦九真吵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块她爹留的鹅卵石，往夜沧澜跟前一递：“老夜，你看看这石头，你搞了这么多年玉石，认不认得？”

夜沧澜接过鹅卵石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指头在石皮上弹了三下，忽然“咦”了一声：“这皮壳不对。这不是普通鹅卵石，这是矿脉里冲出来的‘引路石’——跟着它的纹路走，能找到老矿口。”

秦九真嘴张得比鸡蛋还大：“我爹留了二十多年的石头，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夜沧澜把鹅卵石扔还给她，嘴角一歪：“废话，我黑石盟老大白当的？不过我实话告诉你——这石头里裹着的东西，比龙渊玉母的碎片还老。你爹当年从哪儿捡的？”

“滇西老坑矿口河边。”

楼望和跟沈清鸢同时停下脚步回头。

夜沧澜吹了声口哨：“得，你们滇西那趟算是白去了，真正的好东西你们压根没找着。”

秦九真攥着鹅卵石，看看楼望和，又看看沈清鸢，忽然咧开嘴笑了：“那还等什么？滇西走起啊！”

石阶尽头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