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破土
书名: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躲雨的鱼儿
第1112章 破土
三月上旬,苏北的土还硬着。
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夹着去年秋收留下的秸秆碎屑。
碎屑打在脸上,有点扎。
地还没化透,一镐下去,底下带着冰碴子,硬邦邦地弹回来。
工地没搞什么仪式。
没有剪彩,没有锣鼓,甚至都没有请县里的领导来站台。
就在一片刚推平的黄土地上,搭了个临时棚子。
棚子前头拉了一条红布横幅。
横幅上一行金色的大字:卿云食品加工厂奠基。
三叔公是早上八点到的。
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到工地边上,他自己下来。
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杖,一步一步往土堆那边挪。
拐杖头在硬土上戳出一个个圆坑。
他走一步,戳一下。
工地上的周家来找活的年轻人看见他,都停了手里的活,喊:“三叔公。”
他摆手:“干你们的,别管我。”
他在土堆上站了半天。
眼前是一片挖开的黄泥,坑挖得方,边线拉得直。
几个工人在坑底绑扎钢筋,扎丝甩得脆响。
一捆一捆的钢筋码在坑边,切口还带着新铁的腥气。
远处一台搅拌机轰隆隆地转。
水泥袋子码在一边,堆得整整齐齐,摞了七八层。
三叔公看了很久。
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他也没管。
忽然说了句:“这地,我熟。”
旁边没人接话。
他又自言自语的说:“我小时候在这块地上拾过麦穗。”
“这一片,原来都是地。”
他拿拐杖头点了点脚下的土堆。
“这块,是我二大爷家的。”
“那边那块,是我三叔家的。”
“入社的时候拿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全归了集体。”
“后来包产到户,又画一回圈,分回去了。”
“再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地又荒了。”
“现在又画一回圈,这回圈到卿云手里了。”
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
“地还是这块地,就是人换了几茬。”
坑底干活的年轻人听到,在旁边点头,想接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建人是八点半到的。
他戴了一顶新买的安全帽,藏蓝色。
帽
檐上还带着出厂的塑料薄膜没撕。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把袖口挽到胳膊肘。
那夹克是他老婆前年给他买的。
他老婆说:“你在镇政府也得穿件像样的。”
买了之后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翻出来穿上了。
施工队的人见他来了,客气地喊:“周科。”
他点点头,然后走到砖堆边上,弯下腰,抱了六块砖。
六块红砖,二十来斤。
他抱着往砌墙那边走。
走出七八步,胳膊就开始颤。
走到三分之二,肩膀往下塌,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劲。
放下砖的时候,他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安全帽的帽檐压得低,看不见他的脸。
只看见他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施工队的队长走过来。
“周科,您歇着。这活有我们呢。”
“没事,我就闲着找点事做。”
周建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我再搬一趟。”
他又去抱了六块。
这一趟走到一半,腿软了一下,砖差点脱手。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赶紧上手接。
年轻工人一边接一边说:“周科,您这是何苦呢。”
周建人没答话。
他把空手垂在身侧,站在那儿喘。
掌心被砖面磨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三叔公在土堆上看见了。
“建人。”他喊,“你过来。”
周建人听见了,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走过去。
走到土堆底下站定了,仰着头看三叔公。
三叔公没让他上土堆。
就站在底下,隔着一步远。
“你搬砖。”三叔公说,“我不拦你。”
周建人点头。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点,戳出一个深坑。
“你搬砖,是给人看的,还是给自己干的?”
周建人愣了一下。
工地上机器还在响,风把红布横幅吹得啪啪响。
远处有人在喊:“水泥到了,卸哪儿?”
铁锹铲沙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脆又闷。
他想了一会儿。
大概想了有半分钟。
“给自己干的。”他说。
三叔公点了点头。
“那就行。”他说。
“你现在不要觉得自己姓周,这个姓是你的资本。”
“你要把姓摘下来干活,别忘了现在这些,是周卿云不计前嫌送给我们的。”
周建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
“资本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挣的。”
“你要好自为之!”
三叔公说完,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工棚那边走。
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别搬了。你那腰不行。”
“搬砖这活,你搬不过工人。”
“做你该做的事情去!”
周建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工人看见他走到砖堆旁边,没再搬砖。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几块砖码整齐了。
码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往工棚那边去了。
三月中旬,工地全面铺开。
挖方、绑筋、支模、浇筑,一天一个样。
县里开始有人来了。
先是镇上的。
党委书记带队,来了七八个人。
他们站在工地边上看了看,说了几句。
“周总为家乡做贡献。”
“这是咱们镇的福气。”
走的时候,跟项目部的经理握手。
握得很用力,摇了三下,晃得肩膀都跟着动。
然后是县里的。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来了,还带了一个摄制组。
摄制组扛着机器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拍了几段。
说是要给市里的汇报材料用。
副县长的皮鞋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沾了一层黄泥。
秘书蹲下来拿纸巾给他擦。
副县长把脚往回缩了一下,说:“不碍事不碍事。”
但最后到底还是让他擦干净了才上车。
领导们来了就夸。
夸完了就走。
三月下旬,县里开了一次会。
议题是“支持重点项目建设”。
会上有人提了一句。
“周建人同志在基层多年,资历够了。”
这句话说得轻。
但在那种会上,轻话往往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