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 面见高丽王廷

……

黄州的消息送到王明远等人的主力部队时，大军距离平壤已经只剩下几十里。

这几日一路南下，官道两旁遇见的逃民越来越多。

王明远骑在马上，一路看着这些人从大雍军阵两侧经过，心里莫名想起了当年江南。

那时候同样如此，朝廷说的是叛乱，豪强说的是自保，乱军说的是活命，可真正被裹在中间的百姓根本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们只知道田没了，粮没了，家也没了。

虽然他们也不是大雍子民，可真等刀兵落下来以后，百姓狼狈逃命的模样从来没有多少区别。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从南面逆着逃难的人流狂奔而来。

沿途亲兵刚刚让开道路，背上的军士甚至没等战马完全停稳，便直接翻身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又赶紧往前跑。

“大人！黄州守住了！”

这一嗓子出来，周围几名将领同时转过头。

说话的军士年纪并不大，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裂口，额头和鬓角已经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换马往北赶，连口气都没真正喘匀。

“韩将军昨夜赶到以后，没有从北门直接入城，而是领骑兵绕向西侧，正好截住已经压到城外的南府军和倭兵。”

“北廷守军趁势重新把西门缺口堵住，对方发现大雍骑兵赶到以后没有继续强攻，天亮以前便开始后撤，如今已经往南退了十余里！”

传令兵的话音落下，陆成梁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喜色，旁边几个一路沉默的将领也明显松了口气，王明远更是久久没有说话。

从过鸭绿江开始，他每日收到的几乎全是坏消息。

开城失守，瑞兴败退，黄州被围……甚至昨夜以前，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韩承岳赶到时黄州失陷的准备。

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赶到平壤以后连喘口气、整顿军阵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直接在王城脚下迎战南府和倭军，还好如今韩承岳到底还是赶上了。

王明远伸手接过军报，低头扫了一遍，原本一直紧绷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一点。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军报后面几行，刚刚浮起来的那点笑意，很快又慢慢收了回去。

卢阿宝一直跟在旁边，见他神色变化，也催马上前扫了一眼。

后半段写得很清楚，敌军并未出现真正溃败，黄州城外甚至没有留下太多被追杀的尸体。

从最前面的南府军开始撤，一直到后面的倭人火器队收拢，虽然夜里多少有些混乱，可整体阵形并没有真正散掉。

更重要的是，韩承岳赶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大雍援军究竟有多少，可对方仅仅看见辽东军旗，便立刻主动放弃已经打进一半的黄州。

“退得太干脆了。”王明远盯着最后几行看了一会儿，声音也慢慢沉下来。

卢阿宝同样皱起眉头，“他们不像是被打退的，倒像是突然发现大雍已经到了，觉得黄州这一口没必要继续咬下去，所以自己把人收了回去。”

“可他们前两日为了拿黄州，已经

死了不少人，眼看再压一把便有机会彻底打穿，这种时候突然收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有点像……在准备别的东西！”

王明远轻轻点了点头，“韩将军没有追是对的。他手里都是昼夜赶路的骑兵，战马也已经到了极限。能够把黄州救下来，接住北廷这口快断掉的气，便已经达到目的。”

“这个时候若因为对方后撤便一头扎出去，前面真藏着什么东西，反倒容易把这支前锋吃进去。”

说完，他重新将军报折好，递给旁边亲兵，“派人去告诉韩将军，暂时不要追。”

“先补粮、补箭、换马，把黄州城防重新理一遍，再把从开城、瑞兴退下来的北廷残兵重新分营点名。能打的重新编队，伤得重的往后送，城外十里以内的高地、山口全部放探马。”

“还有，昨夜倭人留下的尸体、火器、粮袋、车辙，一样都别浪费。能看出来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退，便全部记下来，尤其是别只盯着官道。”

王明远看了一眼南方，眼底已经没了方才听见黄州守住时的轻松。

“这几场仗已经证明，南府的人正在替倭人带路。咱们不知道的小路，他们知道。官道上看不见的东西，未必真的不存在。”

亲兵重重点头，很快带人离开。

陆成梁也已经重新看完军报，抬头问道：“你还是准备先进平壤？”

“是。”王明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陆将军继续带主力向黄州集结，我带卢主使和几百亲兵先入王城。”

陆成梁眉头微微皱起，“黄州虽说暂时守住，可如今情况不明，你这个时候离开主力……”

“正因为情况不明，我才必须去。”

王明远抬手指向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轮廓的平壤方向，“咱们离王城已经这么近，北廷朝廷从开城一路败到黄州，如今真正快要撑不住的已经不只是城池和兵，是人心。”

陆成梁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给你再拨三百骑。”

“用不着太多。”

王明远笑了一下，“咱们是去见北廷朝廷，不是去接管王宫。带的人太多，反而先让人家心里不自在。”

他说完催动战马，带着卢阿宝等人先一步向平壤而去。

而身后的大军没有停，沉重的炮车继续碾过官道，一队队京营和辽东军士顺着逃难的人流不断向南。

……

王明远进入平壤时，城里显然已经提前得到黄州守住的消息。

当大雍旗帜真正出现在城门外时，守城的北廷将领几乎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最前面那名白发老臣远远看见王明远，脚步便明显快了几分。

等双方真正靠近，他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郑重躬身。

“参见上使王大人！昨夜黄州军报已经送到王城，若没有大雍骑军及时赶到，黄州此刻恐怕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老人原本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颤意，“这一份援手，北廷上下记得！”

他身旁早有一名随行译官快步上前，双方说话时便站在中间逐句转译。

后面几名北廷官员也同时行礼。

王明远却没有站着受完，直接下马伸手扶住最前面的老人，“黄州能守住，大雍骑兵只占一半功劳。”

老臣明显愣了一下。

王明远继续说道：“韩将军赶到的时候，黄州西门已经破了，可城里的守军没有散，民夫没有散，连从开城、瑞兴一路退回去的人都还在缺口前面拼命。”

“若他们昨夜已经把刀扔了，把城门让了，大雍骑兵就算早到一个时辰，也不会守得住。所以这一仗该记大雍的援兵，也得记黄州那些没走的人。”

那名老臣听到这里，眼眶明显红了。

从开城失守到瑞兴败退，北廷已经连续输了太多场。

朝中有人骂前线将领无能，有人骂士卒怯战，甚至连不少平壤百姓听见“南边又退了”以后，第一反应都已经不是愤怒，而是麻木。

就连昨夜黄州差点失守时，朝中争论的也不是怎么把人重新打回去，而是幼主要不要继续北撤。

他显然没有想到，王明远进平壤以后第一句话，竟会把这份功劳重新放回那些已经连败数场的北廷将士身上。

老人用力点了一下头，“王大人说得是，他们……没丢北廷最后一点脸。”

进城以后，街上的百姓也已经知道大雍援军到了。

不少人站在门口往这边看，有人怀里还抱着刚收拾好的包袱，显然昨日已经做好逃难准备，可此刻却迟迟没有继续往北走。

还有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盯着那些赤色军旗。

那一张张脸上依旧有恐惧，可恐惧之外，终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

北廷王宫建得并不算恢宏，灰瓦重檐压在冬日阴沉的天色下面，几道宫墙甚至还能看出多年修补留下的痕迹，若只论气势，倒更像大雍某处偏远藩王的府邸。

而如今这座王宫里，也早已没有多少往日的从容。

王明远进入正殿时，北廷最重要的一批臣子几乎全部到了。

李成圭也站在人群里，看到王明远进来的那一刻，他眼睛明显红了一下。

当初他带着国书赶到辽东，跪在王明远面前求大雍出兵时，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封国书最后究竟能不能换来真正的援军。

可如今大雍旗帜真的越过了鸭绿江，而且就在昨夜，救下了黄州。

李成圭上前两步，郑重行了一礼，“王大人，当日在辽东，外臣求大雍出兵。今日援军已经到了黄州，这一礼，无论后面的仗打成什么样，我都该替那些还活着的人先谢您。”

他身后几名北廷重臣也同时低下头。

最上面的幼主更是早已经站了起来，少年年纪确实不大，宽大的王服穿在身上甚至显得有些空，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这种时候，他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多少、该做什么。

他先看了看下面的大臣，又看了看王明远，最后竟学着李成圭的样子，认认真真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