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七章 夜谈

周铁山没接话。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老赵，你这话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大概是从当初王爷让李牧将军让次帅的时候，你心里就不痛快了吧？”

“你不用问我时间，只需要回答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赵崇阴沉着脸，闷声道：“我就是看不惯长宁军的那些人……咱们在王府军里熬了十几年，从小卒熬到都统，靠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

“可李牧手下那帮人呢？这才一年不到，一个个都成了营官、统领，凭的不就是和李牧的关系亲近吗？”

“哼，我敢说若是日后若是遇到战事，李牧肯定会优先把立功的机会交给贾川这些人，把背黑锅的活儿全都砸在我们头上！”

周铁山目光盯着赵崇，沉默片刻问道：“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李牧任人唯亲……如果他现在当了大帅，他手下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弟兄们，还是军队最底层的大头兵，或者是什么伍长、什长，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又说他忘本？说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崇一时语塞。

“我听说过当初李牧的一些事，他们一开始都只是村里的农户，这些人跟在李牧身边舍生忘死，豁出命来跟他干事，为的是什么？就是荣华富贵！”周铁山十分坦然的开口道：

“就连咱们当初当兵，也是为了能有一口饱饭吃！谁他妈也别说自己比别人高尚多少！”

“当初李牧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这些人誓死跟着他，现在李牧有势力了，肯定要提拔这些兄弟，这恰恰证明李牧有情有义！”

赵崇脸色铁青，“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好，你说李牧任人唯亲，这不对，如今的长宁军里有二十四个千夫长，三个参将，一个副将。”

周铁山继续开口，条理十分清晰的说道：“而这些人除了贾川这些人之外，还有好几个都是当初收服的洪州府边境军镇囚徒军将领们。”

“他们是后加入长宁军的，但身份地位都和前者没什么区别！而且贾川那

些人也并非全都攥着肥差、统御着主力营！有一半都是管着后勤、杂务这样的零碎活儿。”

长宁军中分工明确。

李牧并没有因为当初那些弟兄跟自己起家，便无条件的将所有权力都下放下去。

他虽然将这些人的职位都提高了同一水准，俸禄相同，但手中的权力和管理方向却差别很大。

能力出众的，就摆在台前掌管精锐部队。

能力差一些的，便在后方协助管理后勤、粮草。

当初从囚徒军收过来的几名将领，能力突出，如今也已经成为了长宁军主力营的主官！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咱们和长宁军结成盟友这么久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周铁山看着赵崇，沉默片刻，认真的说道：

“所以老赵，我觉得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你说害怕李牧任人唯亲，害怕以后区别对待……其实都是假的。”

“真正让你不高兴的，是嫉妒！”

嫉妒……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崇猛然转过头，眼神刹那间就变得十分凶狠。

“你不用急着否认，咱们认识了十几年，我自然知道你的性子！”周铁山咧嘴笑道：

“你说贾川他们的出身不好，但你从军之前是干什么的？”

赵崇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你不说我说。”周铁山拿筷子点了点他，“你是从其他州府逃荒过来的！你家里遭了旱灾，爹娘死在路上，你一个人走到南境，饿晕在城门口！”

“王爷巡城的时候看见你，让人给了你一碗粥吃，你这才活了下来，参了军入了营！”

“你说贾川出身低，其实你我比他们更差！你之所以生气，只是因为他们在短短一年之内，得到了我们努力十几年才得到的东西！”

“你觉得自己曾经遭受的苦难，他们没有遭受过，心中怨恨不平，对吗？”

周铁山的话说的斩钉截铁。

赵崇一拍桌案猛然站起身来，额角青筋暴起，怒声道：“放你妈的屁！”

周铁山没动。

他坐在椅

子上仰头看着赵崇，脸上连一点怒意都没有。

“你骂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也骗不了你自己。”

周铁山指了指椅子：“人的命是各不相同的，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按照你的人生轨迹来走。”

“凭什么你遭受过的苦难，别人也要重新经历一遍呢？”

“人家就是命好，你能怎么办？”

周铁山停顿一下：“就像是皇族的子嗣，人家一出生就是太子、皇子、公主，人家动动手，就比咱们拼死多少年得到的东西都多，你羡慕嫉妒有意义吗？”

赵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而周铁山此时依然满脸笑意，丝毫没有停下嘴上的话，作为多年的老同僚，他很清楚赵崇的性格。

对于赵崇，温言细语的劝说根本没有用。

只能将他心里的隐藏着的东西全都戳破，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阴暗，完全释放出来，才能改变他的思想。

屋子里静了好几息。

落针可闻。

两人对视许久，赵崇先绷不住了。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乱跳。

“行！我承认！”赵崇声音嘶哑，“我就是嫉妒！我看着贾川那小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嬉皮笑脸的，我就来气！凭什么？老子在招摇山差点把命丢了的时候，他还在洪州府哪个犄角旮旯里当他的大头兵呢！”

“凭什么老子们浴血奋战十几年，多少次经历生死才换来的东西，这狗东西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见他说出了心里话，周铁山脸上露出笑容，语气缓下来：“老赵，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你这人有个毛病！”

“你总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处都得是你一刀一枪换来的，别人但凡比你顺当点，你就觉得不公平。”

“可你想想，当年逃荒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只有你活下来了？凭什么就你运气好，碰到了王爷施粥，还能入营当兵？”

“那些跟你一起逃荒的人，他们饿死在路边，会不会也觉得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