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说不见就是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李成汉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趟回去，该怎么向堂哥交代。”

李成景抬起头，望着摇曳的烛火。

“交代不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说，得再试一次。”

李成汉转过头来，皱着眉。

“陛下今日的态度，你也看见了，再试，能试出什么结果。”

“试不出结果，也得试。”

李成景一字一句道：“咱们就这么回去，堂哥不会饶了咱们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李成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李成桂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面上永远带着笑，骨子里却比谁都狠。

他们这趟要是无功而返，回去之后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果子。

纵然凭借血缘关系很近，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但是官员的位置大概率是要被拿掉的，而且在家族中也会被排挤，因为你办事不利。

这对于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李成汉的喉结动了动。

“那就再试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回，谁也没有再吵。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哪怕这线希望，细得几乎看不见。

当夜，两人彻夜未眠。

他们翻来覆去地商量，把明日见面时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演。

该怎么说，该用什么姿态，该提什么条件。

能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

李成汉说，明日见了陛下，头一句先谢恩，把姿态放到最低。

李成景摇头，说光是谢恩不够，得把高丽这些年的苦楚说透，让陛下动恻隐之心。

李成汉又说，那便先说高丽对大明如何恭顺，再说王禑如何失德，最后表一表堂哥的忠心。

李成景听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理是这个理，可陛下不是听人诉苦的人。

他那双眼睛，能看穿人心。

咱们越是花言巧语，他越是反感。

李成汉闻言，一时也没了主意。

两人就这么反复地磨，从入夜磨到三更，又从三更磨到天光放亮。

桌上铺着的纸，被他们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成了一团乱麻。

他们甚至想好了，哪怕给朱元璋跪下磕头，把头磕破，也要把最后这点体面挣回来。

只要朱元璋肯松一句

口，高丽就还有救。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齐整，强打起精神，重新递了帖子，求见朱元璋。

这一次，他们等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宫里的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人来传他们。

李成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成汉的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午后，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使臣，陛下说了，高丽的事，昨日已经说尽，今日不见。”

李成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公公，烦请再通传一声，我们...”

“两位使臣，别为难奴婢了。”

那太监把话截住，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

“陛下口含天宪，自然是金口玉言，说不见便是不见，两位请回吧。”

说完，太监转身就走。

李成景和李成汉站在宫门外，像两尊被定住的泥塑。

日头晒在他们身上，烫得厉害，可他们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们心里那最后一线希望，就在这一声不见里，彻底断了。

李成景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李成汉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吧。”

他说。

两人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已经彻底没有了转机。

朱元璋这是铁了心要站刘策那一边。

高丽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回到驿馆，两人开始收拾行装。

没有办法，只能回去高丽再多计较了，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的全部努力。

那几大车从高丽带来的宝贝，此刻摆在那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成景盯着那些金银玉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这些怎么办？”

李成汉苦笑道：“还能怎么办，留下呗。”

李成景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该留下。

可这些宝贝，是高丽倾尽国力凑出来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就这么拱手留下，他心里像被剜了一块肉。

可再肉疼，他也不敢拿走。

谁不知道大明洪武皇帝是个残暴的皇帝。

这位皇帝，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

他们今日要是还敢把这些好处原样带走，那就

是明摆着不把大明的威严放在眼里。

到时候，别说回去了，怕是连南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他们这两个脑袋，也不用再要了。

“留吧。”

李成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就当是喂了狗。”

李成汉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把那些箱子一个个摆好，又亲手贴上了封条。

这几大车东西，他们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驿馆，只当是自己倒霉。

收拾停当，两人带了几个随从，轻装出了城。

他们不敢多留，只想赶紧回高丽，去找李成桂商议。

这一路上，两人的话都很少。

来时，他们是高丽的使臣，风光无限。

去时，他们却像是逃难的人，灰头土脸。

李成汉甚至不敢抬头看路人的眼色。

他总觉得，满南京城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成景也一样。

两人骑着马，一路低着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件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俩，已经彻底做不了主了。

出城门的时候，李成汉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南京城。

他心里明白，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骑马出了城，刚走到官道上，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锦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就是出远门的行头。

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李成景和李成汉看清来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皇帝身边最要命的爪牙。

莫说他们，就是大明的权臣，见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是脑袋嗡嗡的，根本惹不起。

两人下意识勒住了马，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毛骧也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哟，这不是高丽的两位使者吗。”

他勒马停下，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

李成景和李成汉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毛骧却没打算放过他们。

“本指挥使啊，这就要去辽东，还有你们高丽那一带。”

他故意把你们高丽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去帮我大明的寿昌王，对付你们高丽去了。”

他笑得越发灿烂。

“两位使者，既然顺路，要不要一同前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