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四方的纸

卫林安排好巡哨的人手折返回来，一进大帐，就看见湘王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白净平整的四方纸，不是军营里惯用的那种粗麻绢帛。

纸的质地轻薄顺滑，旁边搁着一支样式古怪的笔。

笔杆光溜溜的，没有毛笔的毫毛。

卫林一眼就认出来，这都是湘王妃独有的东西，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

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闪电安安静静卧在一旁铺了软毡的木架上，时不时低低嘶一声，那只伤翅不敢随意舒展。

“王爷，沿路搜寻的人已经出发，各处岗哨也都加派了人手，回京传信的信使，要不要即刻收拾动身？”

湘王指尖捏着那支中性笔，笔尖在白纸上方悬了片刻，缓缓落下，一行行字迹清晰利落。

“不必急着打发人回去。”

卫林一愣，目光落在那支怪笔和白纸上：“王爷？此事事关重大，王妃迟迟等不到回音，怕是要忧心，若是靠人骑马赶路，日夜兼程，少说也要好几日，宜早不宜迟啊。”

“正是这个道理。”湘王停下笔，把写好的纸小心折好，看向木架上的闪电，“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天上的鹰隼，骑马翻山越岭，关卡哨卡处处耽搁，路上变数更多。”

他伸手指了指闪电收拢的伤翼：“闪电如今只是气力耗竭，箭伤已经包扎妥当，让它安心休养两日养足了精神，伤势稳住之后，由它亲自把这封回信送回京城，交到王妃手上。”

卫林凑近看了一眼鹰隼，眉头微蹙：“可它一路拼死飞回来，伤得不轻，两日后放飞，会不会撑不住半路再出意外？若是中途再丢了……”

“我自有分寸。”湘王轻轻抚过闪电的头顶，鹰隼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鸟儿通人性，知晓轻重，这两日好生喂它肉食，仔细看护，不许任何人惊扰，等它精神头养足了再动身，比起凡人驿卒，它才是最稳妥的信差。”

他掂了掂手里折好的白纸，眼底掠过

一丝柔和：“王妃拿这些东西给我，就是方便紧要时候传信。”

这个纸可比宣纸和帛好用多了。

还有那支笔，字体想写多小都行，一大段话只需要半个手指长短的纸张即可。

卫林思索片刻，也明白其中道理，抱拳应下：“末将记下了，末将会亲自叮嘱照看闪电的亲兵，精心照料，两日之后再准备放飞。”

湘王把折好的信纸收好，“就等两天，但愿这一次，它能一路顺遂，平安抵达湘王府。”

闪电像是听懂了对话，抬首轻唳一声，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午后的日头懒洋洋斜斜落进偏厅。

茶烟细细飘着，厅里几个人心里各揣着心事。

李氏捏着针线，针脚扎得有些乱，她把鞋底往桌上一放，长长叹了口气。

“安平村捎信来了，你大舅大舅母是平安到家了，可你大舅母一落脚就来信，说心里放不下，天天坐立难安，她这一辈子就总这样，分开哪一头都牵肠挂肚。”

李小草捧着茶盏，轻轻“嗯”了一声。

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北疆的消息，李念禾还困在北胡，她面上看着平和，心底一直绷着弦，只是不愿把这些风烦心事带到内宅里，叫长辈跟着担惊受怕。

“路途平安便是万幸，回头我备些东西送回去。”

李氏点点头，眉头又皱起来：“还有你二舅母，昨日又跑过来，翻来覆去就是三宝和周家姑娘的婚事，她催得紧，话里话外的意思，生怕咱们这边怠慢，周家再反悔，我被她缠得头都疼了。”

一旁的徐平本就心神不宁，听见婚事也恍恍惚惚，压根没往李楠枫身上想。

她手中绞着帕子，声音细细的，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姨母……贡院里面一关就是三日，里面又冷又闷，李先生是文弱书生，他身子本就不算壮实，我总怕他睡不好吃不下，答题的时候分心。”

李氏闻言抬起头来，一眼就看穿这姑娘的心思，心里又怜

惜又无奈，却不点破。

只转回头跟李小草说家事。

“后院菜圃倒不急着种，只是念宸那孩子，先生特意来人说了，他近日心思野，读书敷衍，上课总走神，他素来聪明，可再这么贪玩下去学业就荒废了。”

李小草听到儿子的事，她收回思绪。

“傍晚他回来我好好问他。”

她又侧头安抚徐平，“贡院有定例，不会过分苛待士子，李沐恩心里有数，你先把自己的心放宽，别他没事，你自己就先着急上火病倒了。”

徐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低下头，答应了一声。

挂念悬在心里，哪里是几句宽慰就能放下的。

李氏看着徐平郁郁的样子，又想起远在北疆的湘王，还有不知吉凶的李念禾，无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可手里的针好几次都扎偏了。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沉，金红的霞光漫过院墙。

偏厅里先点上了蜡烛，昏昏暗暗的光，还混着外头剩下一点天光，安安静静的。

李氏手里的针线活已经做了大半，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口，心里记挂着外孙。

徐平依旧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眉宇间还写着她有心事，此刻十分烦心。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书童的轻声唤报：“老夫人，王妃，小世子回来了！”

帘子一掀，苏念宸钻了进来。

一身青布长衫下摆沾了尘土，发冠歪歪扭扭，额角沁着薄汗，手里还抓着一片好看的叶子。

李氏一见他这模样，当即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去，语气是疼惜裹着气恼。

“你看看你，下了学又在外头疯跑！先生都打发人来说了，你上课总走神，功课不上心，是不是真的？”

苏念宸脚步一顿，赶紧把树叶往背后藏，耷拉着脑袋小声辩解。

“姥姥，课我听了，就是坐久了忍不住想往外看，路上看见这片树叶好看，就多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