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办厂

赵德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瞪着许坤看了半晌，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我上辈子欠你们许家村的！你们村要建那什么红砖窑和石灰厂，拢共还差多少缺口？”

许坤立刻伸出巴掌：“回县尊，我们全村凑了凑，大伙儿把刚分下去的钱又拿出来了百二十贯，但买煤、请老窑工、砌大窑炉，怎么着也得两百贯才能转得开，眼下还差八十贯的窟窿！”

赵德言倒吸了口凉气：“八十贯？！你把本官论斤卖了也值不了八十贯！”

赵德言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串钥匙，打开书案底下的铁皮匣子，从里头数出四十贯大唐银行宝钞，又拿出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支取凭证，没好气地拍在许坤面前。

“听好了！这四十贯宝钞，是本官的私俸，原本留着给某家那不成器的去长安上大学用的，今日借给你们许家村！”

“另外这张单子，是乡里今年刚批下来的三十贯农具补贴，先挪给你们村应急！”

说到这儿，赵德言揪住许坤的衣领子，表情严肃：“许坤，本县丑话说在前头！”

“那三十贯补贴，账面上须是你们许家村采购新式水车与铁犁！”

“如今廉政公署和都察院的御史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到处查专款专用！”

“明年二月之前，你们砖厂若是挣不回钱，没把这三十贯的农具给本县买回来摆在田头，莫说是你这村正要被撸去挖煤，连本官这顶乌纱帽都得跟着你一块儿掉！听明白了没有？！”

许坤看着桌上那四十贯带着赵县令的私房宝钞，还有那张冒着丢官风险批下来的补贴单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

他后退半步，双脚并拢，按玄甲军的军礼，无比郑重地朝着赵德言抱拳行礼：“县尊大恩，许家村百零八户老少铭记于心！明年二月之前，若是补不上这三十贯的农具，不用都察院动手，某自己提着脑袋来见县尊！”

“滚滚滚！少在本县面前立军令状，赶紧拿着钱滚蛋，瞧见你这张刀疤脸就肉疼！”

赵德言笑骂着挥了挥手，把许坤轰出了县衙。

……

未时三刻，许家村村公房大坪。

全村百零八户的当家人再次聚齐。

许坤将怀里揣着的宝钞和凭证举起：“老少爷们！成了！县尊听说咱们许家村要办砖瓦厂，当场决定支持咱们！”

“不仅把

县里三十贯的专项扶持款批给了咱们，赵县尊还掏出五十贯款子借给咱们周转！算上咱们大伙儿自己凑的百二十贯，整整两百贯的建厂本钱齐活了！”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

站在桌旁的许栓子却是微愣。

他刚才帮许坤整理包袱的时候，明明瞧见县里给的私钞只有四十贯，另外那十贯用粗麻绳捆着的旧宝钞和散碎铜钱，分明是许坤当年从玄甲军退伍时，朝廷发给他的退伍金！

许栓子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破，却被许坤瞪了回去。

许坤摆了摆手，示意全场安静。

秋风吹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许坤看着台下那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真挚开口道：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我知道，从昨夜说出要办厂，再到大伙儿咬着牙把还没捂热的血汗钱重新凑上来，许多人心里头都在犯嘀咕，不知道我许坤到底发了什么疯。”

“今日，我就跟大伙儿说句掏心话。”

“前日某带着栓子和二蛋去县里卖粮，在食摊上撞见了强哥施工队的人。”

“那就是咱们太康县最有名的高强在郑州拉起来的队伍，专门给达官贵人盖仙界样式的水泥砖房，每人每天能挣百五十文工钱，顿顿有肉吃，这次回太康县，就是要招五十号壮劳力去外州干活。”

台下一片哗然，不少年轻后生单都躁动起来。

许坤指了指旁边的许二蛋：“当时听见这个信儿，二蛋馋得直流口水，吵着要去报名。”

“实不相瞒，当时连某自己都动了心，想着干脆挑上村里五十个认字的后生领着大伙儿去投奔高强，给人打工盖房子，省心又省力！”

“可回村的路上，某吹着冷风仔细想了想，把这念头给掐灭了。”

许坤目光扫过张老汉、扫过许巧娘、扫过村里烈属，眼眶泛红：“咱们庄稼人，故土难离啊！”

“俺十九岁被征进玄甲军，在西域跟突厥人搏命，夜里头躺在死人堆里流血的时候，脑子想的都是咱们村口的老槐树，想的是家里的粟米粥！”

“前些年打仗咱们村已经走了太多汉子，留下这么多孤儿寡母。”

“若是某再把村里仅剩的这几十个青壮劳力全带去外州常年打工，这村子不就散了吗？”

“家里的老娘病了谁端汤？地里的冬麦旱了谁挑水？婆娘孩子夜里受了欺负谁撑腰

？”

台下安静极了，好几个军属老妇人抹起了眼泪，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们也低下了头。

“去岁，俺回来当了这个村正。”

许坤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既然挑了这副担子，就得为咱们全村老少爷们做长远打算！”

“给别人当小工，挣的是死钱，人家不要你了，你还得灰溜溜回来！”

“可咱们许家村，老天爷早就给咱们留了口金饭碗！”

“咱们村地势高，黄河水淹不着，村西头那片岗坡底下，全是烧红砖最好的红粘土！”

“村北头的乱石岗都是烧白灰的石灰石！这两样东西，太康县别的村子全都没有，唯独咱们许家村遍地都是！”

许坤转身指向村西头的荒岗：“如今全河南道的富户都在抢着盖水泥红砖房，高强的施工队有钱都买不着砖头和白灰！”

“咱们就在自家村口开窑办厂！咱们先把红砖窑竖起来，等砖头卖了钱，咱们再开石灰厂，把红砖和白灰卖给高强的施工队，卖给陈州府的大商号！”

“不仅如此！俺已经跟施工队的人说好了，等咱们的砖拉过去，咱们还可以派人跟着他们学盖水泥房子的手艺！”

“往后咱们到了冬闲农歇的时候，全村在家门口烧砖卖钱，手巧的后生还能就近去帮人盖新房！”

“不用背井离乡，不用抛妻弃子，咱们就能把外头的宝钞赚回来！老少爷们，你们说，这条路中不中？！”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三息。

紧接着，村民高呼道：

“中！”

“中！”

“中！”

三儿说得对！在家门口挣大钱，傻子才不干！我老张头把话撂这儿，跟着村正干准没错！”

许栓子第二个跳上条凳挥舞着账册：“跟着村正干！把红砖烧遍太康县！”

许二蛋更是把袖子撸到肩膀狂喊：“开砖厂！卖红砖！天天在家挣大钱！”

气氛点燃。

哪怕心里头还有些许拿不准，但在许坤这大半年积攒下来的威望面前，在那两百贯启动款面前，所有的疑虑都被冲散！

“办厂！烧砖！发大财！”

百十号庄稼汉子挥舞着粗糙的拳头，连同老弱妇孺的齐声呐喊，热浪驱散十月的寒意。

桌子上，许坤在心底给自己鼓了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