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尾大

福临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随着窗外透进来的阵阵冷风，顺治的怒气虽然压下去了几分，可那股子憋闷却还在持续积聚。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便猛地抬起头。

“还有湖广、广西、江南等地。”

他眯着眼，一字一句道，“本次受到那陆贼大胜的鼓舞，这些地方的叛乱贼人想必也将蠢蠢欲动。还需下令两江总督郎廷佐、征南将军赵布泰、五省经略洪承畴这些人，好生弹压看管，再也别出了其他乱子！”

殿中众人齐齐应声，可顺治的话显然还未说完。

“还有！”

他忽然提高声调，眼睛扫过殿中跪着的满臣，“如今竟然连我八旗正蓝旗都能叛变投敌！这八旗内部竟然混乱至此！也需得大力肃清！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也让我们八旗太过丢脸了！”

此言一出，满殿气氛陡然一变。特别是跪在前列的岳乐，肩膀更是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正蓝旗叛变一事，并非最近的事情，而是是去年年底传到京城的。赵布泰战败之后，为了辩解，很快便把战败原因列了上来。

对方写得很细：正蓝旗牛录额真邵尔岱、小章京兀儿特等人如何串联密谋反正，如何被叛徒告密被迫提前发动，如何打开大觉寺石桥接应明军里应外合，如何在混战中裹挟了更多正蓝旗官兵一同投敌。

这些奏报，还联同济席哈等当时曲靖之战的将领旁证。

可即便如此，在收到这么一份自证后，听闻满八旗正蓝旗叛变投敌的消息，仍让全城八旗内部和朝廷哗然。

八旗入关以来，向来只有汉军旗、绿营倒戈投降的事，何曾有过满八旗成建制叛变？

起初朝中甚至无人肯信，顺治甚至还专门派了钦差前往广西调查，质问曲靖之战的参战中下级军官，以此对质，过了一月才证实了事情不假。

随着真相

逐渐蔓延之后，京城八旗人人自危，正蓝旗的人走在街上，脊梁骨都被人戳得生痛。

此刻随着顺治旧事重提，殿中谁也不敢接话。

安亲王岳乐作为正蓝旗的旗主，更是只得硬着头皮膝行半步，使劲把头重重叩了下去。

“还请皇上恕罪！参与叛乱的正蓝旗官兵核心其实只有数百人，只是当时太过混乱，骚乱中许多人被裹挟波及，才导致上千人为了自保加入混战。

臣已在京城正蓝旗内部仔细清查过了，并将参与叛乱的正蓝旗官兵家人亲友，一并充为披甲人为奴！以儆效尤！”

岳乐咬了咬牙，最后道：“此外，臣必当加强稽查管理，臣以性命担保，一定不会再出现此等事！”

顺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可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正蓝旗那数百官兵为何叛乱？

其实底层的缘由大家都明白，正是正蓝旗在崇德、顺治两朝屡次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甚至根子从先祖努尔哈赤和他弟弟那便开始了，然后先是被皇太极拆解吞并，又被多尔衮打压，再被顺治清算。

连续两代旗主败亡，旗中中下层军官长期遭受打压，积怨已深。

这一点，顺治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才只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岳乐，真要追根究底，追到最后，根子还是爱新觉罗自己家里的那些个旧账。

康亲王杰书见气氛僵住了，赶紧出来打圆场：“皇上，全国满汉蒙八旗，也都已经加强内部自查和监督，臣等必引以为戒，这种情况，绝不会再犯了。”

顺治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可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像是被这件事勾起了什么更深的心事。

“不过……”

他忽然低声喃喃道，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我满八旗都有人投降那定王……”

众人听见这话，心中暗道不好，果然只见皇帝重复了一遍，像是自己在嚼这句话

的分量：“莫不是那定王，真有什么独特能耐不成？”

满殿寂静，养心殿群臣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这话。

没人来接话，顺治却是自己越想越怕，他咬着嘴唇猛地一拍扶手：“不行！还是得加紧筹措粮草！最多一年！粮草积蓄之后，即刻发大军南下！”

他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这次，就按之前那洪承畴所说的，穷尽我大清所有，哪怕去盛京、蒙古调人来！也至少要发动十五万大军南下！

一定要以绝对的优势，碾得那陆贼尸骨无存！绝不能再放任他继续蹦跶了！现在已经有些尾大难除了！”

听到皇帝又对那陆贼恨之入骨、恨不得马上剿灭，底下跪着的众人顿时感觉到一阵头大。

可这一回，没有人再敢说半句“不必着急”的话了。

因为在座的人，心里都掠过了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从前朝到本朝，他们一次次低估那个从重庆冒出来的残明定王，结果一次次被打脸。

特别是荆州大败后，朝廷要问罪洪承畴，洪承畴上折子说要剿灭这重庆陆贼，须得十五万大军。

当时满朝上下都骂洪承畴畏敌如虎。

可如今，多尼兵败身死，洪承畴、吴三桂、赵布泰相继兵败，与那陆贼交手的人，真的一半死了，另一半颤颤巍巍。

因陆贼作战而死的人，更是已有了一个敬谨亲王爷、一个两江总督、一个靖寇大将军、一个信郡王。

反倒是洪承畴，至少每次还留着一口气回来，至少还能在那陆贼手上坚持几下子，有时还能有来有回，似乎真有两把刷子？

索尼见顺治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但也只能逆着话头往下接，他缓缓说道：

“皇上，如今新败，虽不是全军覆没，洪承畴、赵布泰、吴三桂在湖广、广西收拢了两三万败兵，我主力残部尚存。但军械、骡马、辎重的确几乎尽失，士气崩溃，实在难以为战，再说，出征将领，也难以贸然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