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熊津城外

熊津城，

这座百济旧都，如今被唐军团团围住。

城头旌旗杂乱，守军依着旧城墙、新木栅，死守不出。

唐军已在城外立了三座营垒，土山、云梯、火炮一应攻城器具，都已备齐，随时可以攻城。

中军大帐之内，李勣正与诸将议事。

信使是被亲兵搀进来的，一路跑得脱了力，一进营帐便立刻跪下，双手把信举过头顶：“大总管，太子殿下亲笔，六百里加急！”

李勣接过信，验过蜡封印信，才拆开。

他看得慢，帐中诸将不敢出声，只听见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读到对马岛归附，他眉毛抬了一下，显然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外，而读到苏我虾夷率船北上，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轻轻叩了两下，当读到末尾那一段“勿因海上之事，迁延陆上之期”，他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太子还是很信任他的能力，这让他心情很是不错。

“大总管？”

副将们不明白李绩为何发笑，不由面面相觑。

李勣把信折好，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帐中诸将，将信中军情择要说了：对马举岛归唐，苏我虾夷聚船数百北上援百济，太子令薛平出海，赴对马海峡南口截击，对马国造供其港、粮、向导。

话一说完，帐中立刻起了议论。

行军司马先开口：“大总管，倭船数百，若渡了海峡，在百济西岸一靠，熊津守军必士气大振。我军攻城正急，此时腹背受敌，恐怕……”

“恐怕什么？”

李勣看向他开口问道。

“不如暂缓攻城，待薛将军在海峡截了倭船，再从容取城。”

司马咬牙说道。

帐中几名将领闻言也是点头附和。

当然也有人不服。

一名年轻郎将当即拱手道：“大总管，末将以为不可缓。熊津被围，此时若缓，等于送百济喘息之机，末将以为当加快攻城速度，到时候熊津城破，就算倭国援军来了又如何。”

“若倭船真渡了海峡，从背后掩杀，我军处境就危险了。”

“放心，倭国援军来不了。”

李勣忽然开口。

随着李绩的话音落下，帐中一静。

李勣站起身，走到舆图之前，指在海峡那一道窄口上：“这道海峡南北数百里，可容大

船通行之处，只有对马岛两侧那几处水道。对马既已归唐，港口、淡水、渔户、向导尽在我手。

倭国要驰援百济，先得过薛平这一关。过不了，援兵便是空话，更何况倭国水师也能称得上是水师？我大唐海军的坚船利炮可不是摆设。”

“按照预定计划，明日对熊津城发动进攻。”

他环视诸将，“我军攻下熊津，需要很长时间吗？”

诸将顿时默然。

李勣继续缓缓开口道：“老夫算过，熊津城中的粮秣，最多再支撑半月。而城西那段旧墙，年久失修，虽然百济及时进行了修补，但是撑不住一轮爆破，到时候只要城墙的口子撕开了，人多打人少，你们要是还打不过，那就自己撒泡尿把自己淹死去。”

在李绩看来历来攻城战之所以难，就难在城墙难以攻破，需要花费人命去填。

但现在大唐有炸药，不管你是什么坚城，只要被唐军的爆破工程队摸到城墙根，都只有被炸塌的下场。

不是李绩自夸，在没有了城墙的阻碍下，熊津城那些百济守军对上唐军是真不够看。

他声音一扬：“传我军令！”

“在！”

帐中诸将齐齐肃立。

“攻城之期不改，明日卯时发起。大军自西面发起进攻，以火炮，投石车掩护，云梯、撞车并进。爆破工程队在掩护下抵近城墙进行爆破！各营今夜起开始试探进攻，投石车，弓弩手轮番压制城头，不许城上有一刻安宁。”

“派人传令薛平，让其派遣战舰沿熊津江逆流而上，为大军攻城提供掩护，待到熊津城破，命其立刻率领大唐海军前往对马岛阻击苏我虾夷的船队，告诉他，要是不能把苏我虾夷送到海里喂鱼，他自己去平壤向太子殿下请罪。”

“诺！”

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

寅时三刻，熊津城外唐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未熄。

帐中悬挂着一幅新绘的熊津城图，连城墙上每一处马面、每一座角楼都标得分明。

李勣立于图前，一手扶着腰间刀柄，一手握着一根短杖，杖尖点在城图上，缓缓移动。

帐下站着二十余员将校，甲胄未卸，人人面色沉肃。

“诸将听令。”

李勣的声音不高，却把帐中最后一分杂音压了下去。

“熊津城周回九里，城身高

三丈五尺，外有壕沟，深一丈二尺，宽两丈。城墙以土夯筑，外包砖石，西面旧墙在炮击里塌了两处，虽以木栅补缀，终究不牢，城中有守军四万。”

他用竹杖在城图上画了四个圈：“攻城最忌四面齐攻、四面皆软。今日之攻，须有主有次。”

“西门为主攻，东南方向为次攻。”李勣的竹杖移到城图东南，“此处地势稍高，云梯可以就势推进。以云梯六具、撞车四具并进，先撞木栅，再登城墙。”

“北面为佯攻。”李绩杖尖在北墙一点，“只以鼓噪、火矢、火箭扰之。要让城上以为我军要从北面破城，把守军往北调。”

“南面临江，海军自有安排。”李勣收回竹杖，“薛平所部水师已溯熊津江而上，泊于城南江面，以船炮、床弩压住南墙。水师不必登城，只管把南墙的守卒压得抬不起头。”

“另有一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城中已有人与我军通消息。此事只在在座诸将心中，不许传出帐外半个字。若城中有变，各军即刻趁乱登城，不得迟疑。”

诸将面面相觑，却无人多问，齐齐抱拳：“谨遵大总管军令！”

卯时未到，天还黑着，在南面的熊津江上已经有了动静。

薛平所率的大唐海军来了。

两艘大舰，十余艘中型战船，首尾相衔，逆着江流缓缓而上。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架着床弩、炮车，船舷两侧挂着浸了水的牛皮，防火矢。

每艘舰的船头都立着一面黑底红边的旗，旗上一个大字：“唐”。

薛平立在首舰船头，他举着望远镜望向熊津城。

城墙在雾气里只露出一线灰影，城头的火把星星点点。

“传令，各船依次泊位，不得并排拥挤。”他沉声道，“首舰、二舰、三舰靠城最近，火炮、抛车、床弩对准城头；四舰以下，居中策应，专打城头增援的守卒。各船相距不得少于二十步，前后不得错乱。”

“将军，江面水位浅，大舰靠得太近，怕会搁浅。”一名船校上前禀报。

“知道。”薛平点头，“首舰吃水最深，泊在江心，距离城墙一百二十步，火炮射程够了。中舰稍近，小舰最靠前，专射城头。传令下去，各船宁可远些，不可搁浅。若是陷在泥里，便成了城上火箭的靶子。

所有人等待总攻号角！”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