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荒唐贾珍

宁国府。

周喜婆被小厮引过三道月洞门，穿过两进花厅，最后停在一处偏院门口。

院里传出丝竹声与女子咯咯的笑。

她抬脚进去，一眼便瞧见了正主。

贾珍歪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锦袍松敞着前襟，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左边搂着个柳腰美婢，右手端着青花酒盏，那双斜挑的眼正眯着，脸上挂着惯有的轻浮笑意。

身形高壮，骨架雄阔，承袭了武勋世家的底子。

只是眼底一圈浓重青黑，皮肉松弛，一看便是常年声色掏空的货色。

“珍大爷。”周喜婆堆着笑上前，福了一福。

贾珍懒洋洋掀了下眼皮。“怎么样了？”

周喜婆搓了搓手，将今日秦家的情形一五一十禀了。

“……那秦业嘴上说'作罢'，可奴家瞧他的神色，并非铁了心拒绝。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若珍大爷再添些彩礼，奴家多磨几回，此事大有可为。”

贾珍撑起身子，酒盏往桌上一顿。

“彩礼？”他嗤笑一声，大手朝空中一挥，“加！往双倍加！银子的事不必来问我，只管去账房支！”

说到这儿，他那双斜挑的眼里已经浮起了熟悉的热度。

前几日路过那条巷子，只是偶然一瞥……

隔着半开的院门，那女子正弯腰浇花，侧脸映着午后斜阳。

就那一眼。

贾珍只觉整条脊椎都酥了。

活了三十八年，见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哪个能一眼就让他魂魄出窍。

回府后数日，满脑子皆是娇媚容颜，身边庸脂俗粉全成泥胎木偶。

差人一查，竟只是个六品小官的养女。

在他看来，以宁国府族长的身份，纳这等人家的女儿为妾，那已是天大的抬举。

可眼下那老头居然还在犯拧。

“这事办成了，”贾珍指着周喜婆，语调上扬，“给你的红包翻倍。”

周喜婆正要千恩万谢退下，却又收住脚，脸上堆出几分为难。

“珍大爷，还有一桩事。”

贾珍摩挲着美婢的手停了。

“奴家临走时，又有一个媒婆登了秦家的门。看那架势，也是冲着那秦家小娘子去的。您看…”

贾珍脸色一变。

他松开美婢，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那双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的眼倏地收紧。

“谁？”

“叫温姑。在咱们这行里名气极大，手段不在奴家之下。”周喜婆咽了口唾沫，“能请得动她的，恐怕不是寻常人物。”

贾珍腾地站起来。

煮熟的鸭子要飞？

他一把推开身旁那美婢，女子一个趔趄滚落在地，尖叫出声。

贾珍浑然不顾，三步跨到周喜婆跟前，俯身盯着她，声音又高又急。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有没有把握？”

周喜婆被他那双通红的眼吓得缩了下脖子。

“珍大爷的门第自然没话说……可终究只是纳妾。若对方是来说正头亲事的……”

贾珍一拳砸在花梨木方桌上，茶盏蹦

起老高。

纳妾比不过明媒正娶，他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世间多少没有脑子的女子宁可嫁给穷秀才做正室，也不愿入公侯府做小。

可他暂时动不了正妻的位置。

续弦尤氏才三年，无故休妻，西府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再说那尤氏……

不仅模样标致，到了榻上更是百般逢迎，样貌端庄中透出极致媚意，也是他爱不释手的。

他狠咬了下后槽牙，将脑中那些旖旎画面甩开。

两个都要。

可规矩摆在那里，大明律只允一妻。

贾珍拧着眉，在屋中来回踱步。

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

"笃笃笃"

门外叩门声轻响了三下。

“谁呀！”贾珍没好气地吼道。

门外的人被这声吓得愣了半拍，过了两息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嗓音：“爹……是蓉儿。”

门被推开一条缝，贾蓉挤了进来。

十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湖水绿的杭绸直裰，面皮白净，比贾珍生得要清俊几分。

只是腰背惯性地塌着，眼神游移，不敢往亲爹脸上看，透着股萎靡气。

“有屁快放。”贾珍坐回榻上，扯开衣襟。

“爹，儿子……最近准备捐个龙禁尉的出身，”贾蓉缩着脖子，嗓子眼发紧，声音越说越小，“应酬多些，手头不凑手，想支用些银两。”

他实在不愿来。

可那位名义上的嫡母尤氏根本无权管账，府里大小用度全凭父亲一句话，他是当真没了法子。

贾珍正窝着一肚子邪火，听这话，那双斜挑的眼一翻，嗓门陡地拔高。

“孽障！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伸手要银子！这家迟早被你败光！滚出去！”

贾蓉身子一缩，不敢再多吐半个字，扭头便朝门口溜。

“慢着。”

贾珍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贾蓉脚底一刹，转回身，双膝一弯跪在青砖地上。

脑子里飞速盘算：莫非爹回心转意，要给银子了？

可跪了许久，上头没有动静。

贾蓉心中纳闷，大着胆子微微抬眼，偷瞄一下。

却见父亲正盯着他这张脸，眼神古怪得很。

那目光里头没有怒气，却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嘴角还一点点翘了起来。

贾蓉后脖颈寒毛竖起来，不知哪里惹了祸。

贾珍哪里有什么给银子的心思，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翻腾。

秦家不愿做妾？嫌身份不够？

那若是……正头妻室呢？

他目光在贾蓉身上游移。

十六岁，还没定亲。

秦氏进门做了儿媳妇，名分上是贾蓉的人，可住在宁国府里……

那不就是自家的人么？

若是将来生个一儿半女，那也是宁国的种。

想到某个画面，贾珍小腹窜起的燥热比方才还烈上三分。

嘿嘿，如此这般，倒别有一番意趣。

到时候父子之间，他要怎样，这逆子

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干咳一声，面上挤出几分慈父模样。

“咳咳，为父今日准备给你定一门亲事。工部营缮司秦郎中家的女儿秦氏，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和你倒是般配。”

贾蓉愣在当场。

不是给银子？怎么忽然要定亲了？

一旁的周喜婆更是一头雾水，那张大痦子脸上全是困惑。

她前倾了身子，试探着开口：“珍大爷，您不是让奴家过后去理国公柳家给蓉少爷说亲么？那可是门当户对的好亲……怎的又……”

她心里着实着急。

说实话，她更看重后者，两个国公府联姻，那才是她扬名立万的大买卖。

本想先办这桩，偏偏珍大爷非要先说自个儿纳妾的事。

如今倒好，怎么又把秦氏塞给蓉少爷了？

她都觉得有些荒唐。

堂堂国公府五代嫡孙，配一个六品寒官的养女做正室？

这传出去，满长安城的人都得笑掉大牙。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贾珍的脸色：“珍大爷，您是不是……吃酒吃急了，一时口误？”

贾蓉也抬起头，满脸惊愕地望着父亲。

“没错。”

贾珍咬下这两个字，斩钉截铁，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他用手指朝贾蓉一点：

“就是秦氏！明媒正娶，给蓉哥儿做正室！”

周喜婆咽了口唾沫：“那理国公柳家……”

“不说了。”

“爹！”贾蓉这下真急了，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儿子要……儿子要柳家的亲事……”

他交游的那些勋贵子弟，哪个不是门当户对地姻亲？

让他娶个六品小官的养女，往后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孽障！”

贾珍眼珠子一瞪，凶光毕露。

自己想出来的绝妙好计，这小畜生也敢顶嘴？

他腾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桌案前，抄起一块砖头大小的紫檀木镇纸。

“小王八羔子！作死不成！”

贾珍两步冲到贾蓉跟前，抡起镇纸，照着贾蓉的脑袋劈头盖脸砸下去。

“砰！”

“啊——”

贾蓉一声惨嚎，被砸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贾珍不依不饶，揪住他后领，镇纸照着脑袋一下接一下地招呼。

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皮肉绽裂的闷响夹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反了天了！居然敢顶嘴！老子今日就打死你了事！”

血珠溅在青砖地面上，一点一点洇开。

这一幕让周喜婆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门框，手脚发软，牙关打着战。

这哪里是在教训儿子，分明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为了个女子，何至于此？

“珍、珍大爷……奴家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她声音尖细地喊了一句，提着裙摆，逃也似地窜出房门。

身后，贾蓉的哀嚎声愈发高亢凄厉，混着贾珍粗重的喘息，在宁国府偏院的回廊里来回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