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将军府作保

看到高祖遗旨的缘由，沈醉沉默了！

高祖的恨，源于一个“不救”。

严格来说，那不是“除国贼”，也不是“讨逆党”，那是一个痛失手臂之人，在悲愤之下立的规矩。

皇帝缓缓直起身，看着沈醉那张沉默的脸，又看向书页上那行字。

祖训在上，这道题，根本没有正解。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满园的人，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父皇，女儿有话要说。”慕丹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只凭耳根三根羽发，就断定沈醉是羽族后裔，未免太武断了。”慕丹儿看向沈醉，又看向上官明珠，一字一句道，“若只凭几根头发的形状就能定罪，那沈老将军呢？将军府满门呢？难道他们也是羽族不成？沈老将军为大夏战死沙场，铁骨铮铮，难道，他也是羽族？”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停，又补了一句：“父皇，若要定这个罪，需先给沈家一个说法。”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丹儿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上官明珠嘴唇微动，正要开口，一个内侍快步趋至，跪地禀报：“陛下，将军府派人来了——沈家大母携沈家六子，正在宫门外等候觐见。”

话头像被一把剪子掐断。

皇帝眉眼微动，看了上官明珠一眼，又看了沈醉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波澜，但御花园里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皇帝收回目光，道：“宣。”

片刻后，御花园的月门外走进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身玄青大袄的大母。

冬日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也不抬手去拢，任凭风把袄沿吹得微微翻卷。身后六名男子布衣素服，正是沈醉的六位哥哥。

七人行至御前，大母屈身跪倒。

她跪得很坦然，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棵老树折下腰来，根却还扎在地上：“老身沈王氏，携沈家六子，叩见陛下。谢陛下亲笔御题，赐我亡夫‘国之柱石’四字。将军府上下，感念圣恩。”

六子同时叩首。

皇帝亲手虚扶了一下：“沈夫人请起。老将军为国捐躯，这四个字他当得起。”

大母起身。

她站起来的第一个动作，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众人的肩，落在沈醉身上。

慕丹儿在一旁微微一笑，转向皇帝：“陛下，既然沈府的人都来了，恰好可以当场查验。看看沈家其他人的耳后，有没有羽发。”

她说得轻快，像是随口一提，但御花园里人人都明白——这是在替沈醉找退路。

皇帝没有反对。

太医令上前，逐一查看大母与沈仲等六兄弟的耳后，又

检查了沈醉的耳后。

众人垂手而立，任太医拨开鬓发，仔细看过。太医的手指很轻，拨开的动作也很轻。可每拨开一个人的鬓发，御花园里众人的呼吸就紧一分。安静得像在等待某种判决。

太医令查完最后一个，退后两步，躬身禀报：“回陛下，沈夫人与六位公子耳后干干净净，并无羽发，但沈提举耳后，真真切切有三根羽发。”

慕丹儿心里一松，话脱口而出：“这就更说明问题了！沈家的人都没有，只沈醉一人有，那就说明，沈醉绝非羽族？”

她这话说得有些急，尾音微微上扬。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话音一落，便抿了抿唇。

上官明珠却不慌不忙，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公主殿下，沈醉乃沈老将军妾室所生，其余六位公子却都是正室嫡出。一家兄弟，生母不同。查出旁人没有羽发，并不能证明沈醉就不是羽族之后。”

声音不高，内容却像一壶冷水，兜头浇下。

慕丹儿脸上的神情一滞。

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接。

这个弯，绕不开——沈醉的母亲是谁，她不知道，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上官明珠一句话，就把“全家人证明清白”的路堵死了。

大母忽然道：“陛下，老身愿以将军府上下一百一十二口人的性命作保，担保沈醉。”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声音不大，甚至说得上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枚钉子，钉进地里，拔不出来。

上官明珠却像抓住了什么，立即接口：“沈夫人，你这话可是当着陛下的面说的。那就这么说定——若沈醉真是羽族，你们将军府上下，一百一十二口，就等着抄家陪葬吧。”

他接得极快，快得像一条蛇吐信子，不给任何缓冲。

上官明珠似乎嫌筹码还不够重，又添了一句：“陛下，臣记得户部有历代存下来的羽族详细记载，身形、骨相、发肤、目色、习性，皆有条目，可照册查验。若能进一步确认，便铁证如山了。”

沈醉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户部那些人拿着册子来验，等着他的就是板上钉钉的定论。

到那时，不仅自己活不了，大母方才那句“一百一十二口作保”也会被一并卷进去。

上官明珠的仇人，只是自己一个人，但他绝不能让将军府陪葬。

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担忧，有得意，有观望。沈醉抬起头，目光平静。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陛下，不必验了。”

所有人怔住了。

上官明珠的眉头微微一动，像是有些意外。慕丹儿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沈醉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坦然跪下。

双膝落地时，衣袍擦过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他道：“臣的生母，确实是羽

族女子。臣身上流着一半羽族的血。此事与沈家无关，与将军府无关，与大母和六位兄长更无关。臣一人之事，当由臣一人担之。”

大母的呼吸猛地一颤。

她看着沈醉跪在御前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那背影很直，很稳，像把所有的风雨都拦在了自己身后。

她看了一辈子门的这个女人，此刻像是被人一箭射穿了心口——她带了六个儿子，带了全府的性命来作保，想要把他护在身后。

可沈醉抢先一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醉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他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把所有这一路来的猜疑、弹劾、抄家的刀锋，全部拦在了自己身前。

上官明珠适时开口，语气沉痛：“陛下，臣深知沈醉于国实有大用。但高祖遗训在案，羽族者，格杀勿论。若不处置，何以服天下？何以敬祖宗？请陛下圣裁。”

这最后两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冠冕堂皇，无可辩驳。

皇帝的目光在沈醉和上官明珠之间缓缓移动，终于沉下去，像一片慢慢压下来的乌云。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声音艰涩地道：“来人……”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且慢。”

皇帝停住。

众人循声望去——太后。

她不知何时从湖边的锦凳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高祖实录》，正翻到方才那页。

她面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皇帝脸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急什么。”太后将那册实录合上，慢慢地平放在掌中，缓缓道，“高祖只说对羽族人格杀勿论。可格杀勿论这四个字，说的是什么？是怎么杀、何时杀，皆未言明。”

上官明珠愣住了。

太后语气不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高祖是说了对羽族格杀勿论，却并没说限期缉拿，更没说见即处决。羽族遁入深山百余年，今日沈醉生于大夏、长于大夏，从记事起就在京都，从未踏足羽族之地。他到底是羽族遗孽，还是大夏能臣，如今可曾见分晓？”

上官明珠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却找不出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

他不可能说“这道圣旨必须在一个月内执行”——百年前的圣旨上，确实没有期限。

太后接着说：“先帝在时，也有赐酒与边裔之例，即酌情处置的先例。既然如此，缓期执行，留一年观察，也不算违背祖训——更何况，沈醉只是生母是羽族人，他最多算半个羽族人，那我们执行组训，是不是也得‘减半’？”

穆丹儿在一旁笑道：“正是如此，这才公平嘛！”

上官明珠一脸诧异，向太后躬身，问道：“太后，怎么个‘减半’法？”

皇帝、慕丹儿、上官明珠、大母、沈醉，齐齐看向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