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松江核账,旧族新契
书名:再造万历 作者:老水湾的一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松江核账,旧族新契
七月十五,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海瑞走了三天,从京师到松江,歇了德州、济南、徐州、淮安、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八站,今天午后到了华亭县。沈县丞已经在后堂等着了,案上码着三摞册子——桑田税则试行册、收税花名册、隐占田记账册。海瑞把包袱放下,喝了碗热水,就往案前坐。
“沈县丞,桑田税则试行三个月了,账核得怎么样?”
沈县丞把三摞册子摊开,一本一本翻。“华亭县十二个乡,桑田一千二百顷,隐占三百顷。修竹乡先试行,五月收税四百多两。其他乡六月跟着试行,收了三百多两。三个月合计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了三成。但有一件事——”沈县丞翻到收税花名册的最后一页,“徐氏宗祠的八十亩桑田,五月的税银交了,六月的税银还没交。管事的说,徐阁老让缓一缓,等您来了再说。”
海瑞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徐氏宗祠那一栏下面空着一行,六月的税银没记。他合上册子,搁在案角。“徐阁老让缓一缓,缓什么?”
“管事的没说。只说是徐阁老的意思。”
海瑞站起来。“我去见徐阁老。”
未时,松江府城西,徐阶别院。
海瑞到别院的时候,徐阶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坐在圈椅上,手边搁着一壶刚沏的绿茶。看见海瑞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座。
“海郎中,华亭县的账核得怎么样?”
“账核了。五月收税四百多两,六月收了三百多两,三个月合计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徐氏宗祠六月的税银没交。管事的说您让缓一缓。”
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上。“是我让缓的。缓的不是税银,是别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推给海瑞,“你看看这个。”
海瑞接过契书看了一遍。契书是徐氏宗祠和松江府几家士绅签的,内容是桑田税则的事——几家士绅联了名,说桑田税则改得急,桑农交不起,请徐阁老出面跟朝廷说情,把桑田税则缓一缓。契书末尾附了几家的签名和手印。
“这几家士绅,桑田多,隐占也多。桑田税则一改,他们交的税比往年多了不少。他们联了名,请我出面说情。我没答应,也没回绝。缓一缓,让他们以为我在想办法。其实我在等,等你来。”
海瑞把契书搁在案上。“徐阁老,这几家士绅的隐占田,账上记了多少?”
“四百来顷。松江府的隐占田,一大半在他们手里。桑田税则
改了,他们交的税多了,就联名闹。闹到府衙,府衙不敢管。闹到我这里,我压着。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还会闹。”
海瑞把契书折好,放进袖中。“徐阁老,您把这几家的底账给我。我核一遍。隐占的田,账上记了,秋后再说。但桑田的税,该交的得交。徐氏宗祠的税银,您先交了。您交了,其他几家就没了借口。”
徐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海瑞。“海郎中,你让我先交税,是拿徐家开刀?”
“不是开刀。是立规矩。徐阁老交了税,其他几家就没了‘徐家也没交’的借口。他们再闹,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府衙管不了,报内阁。内阁批了,按章程办。该交的交,该罚的罚。”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腊梅。腊梅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行。徐氏宗祠的税银,今儿就交。管事的去府衙,当面交,当面画押。交了之后,其他几家再闹,就跟我徐家没关系了。他们闹他们的,朝廷办朝廷的。”
海瑞站起来,拱了拱手。“徐阁老,您交了税,其他几家就没了退路。他们要么跟着交,要么闹到内阁。闹到内阁,张阁老那边有章程可依。该交的交,该罚的罚。闹不起来的。”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华亭县桑田税则三个月收税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徐氏宗祠六月的税银没交,管事的说徐阶让缓一缓。海瑞见了徐阶,徐阶拿出一份士绅联名契书,说几家士绅请他出面说情。徐阶答应先交税银,其他几家再闹,就按章程办。另附了一行字:“徐阁老交了税,其他几家没了退路。闹到内阁,按章程办。该交的交,该罚的罚。”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华亭县桑田税则三个月收税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三成。徐氏宗祠先交税银,立规矩。其他几家若再闹,报内阁处置。桑田税则章程照旧,隐占田记了账,秋后再说。海瑞在松江核账,核完了细化章程,报户部备案。”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华亭县的桑田税则收了七百多两,徐阶答应先交税。其他几家再闹,就按章程办。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七月十五,海瑞至松江。华亭县桑田税则三个月收税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三成。徐氏宗祠六月税银未交,徐阶答应先交
,立规矩。几家士绅联名请徐阶出面说情,徐阶压着。徐阶交了税,其他几家没了退路。再闹,按章程办。”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海瑞在松江核账,徐阶交了税。其他几家再闹,按章程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亥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秋管冬种的记录。冬麦八十五亩苗三寸高了,根扎得稳。渠网清了淤,渠帮补了草籽。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七月十五,冬麦苗三寸高,根稳。兖州秋管冬种事稳。海郎中在松江核账,华亭县桑田税则三个月收税七百多两。徐阁老先交税银,立规矩。其他几家再闹,按章程办。”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赵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王书吏,海郎中在松江的事办得怎么样?”
“办得顺。华亭县桑田税则三个月收税七百多两,比往年多了三成。徐阁老先交了税银,其他几家没了退路。再闹,按章程办。松江的事稳了。”
赵存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王书吏,兖州的冬麦苗三寸高了,秋后收一季麦子。收了麦子,官仓的粮补上府仓的窟窿。窟窿补上了,以工代赈的粮就算还清了。”
王国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清了就好。还清了,明年的以工代赈就有粮了。有粮就能接着干。接着干,流民就有地种。有地种,人就不走了。”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冬麦苗三寸高了,绿油油的。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豆饭的香气,是娘在焖豆饭。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七月十五,松江核账,旧族新契。海瑞到了松江,核了华亭县的账。徐阶先交了税银,立了规矩。其他几家再闹,按章程办。兖州的冬麦苗三寸高了,济宁府的豆子收了,济南府的渠修通了。三府的事稳了,松江的事接着办。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