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五十四章 破庙对坐，少女身世

李隐收回手，衣袖垂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裹着漫天雪花，他站在原地，看着文玉柏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

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实在想不明白，无心为何宁愿受辱也不还手。

那一刀划破衣襟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无心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以无心的身手，别说一个文玉柏，就是十个，也近不了他的身。可他偏偏就那样站着，任刀锋割裂衣衫，任雪花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沉默片刻，李隐转头看向文玉柏逃走的方向，语气平淡，喃喃自语：“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就不是一道口子的事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

“你……你是谁？敢管文家的事！”

文玉柏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回来，带着不甘和怨毒。

他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了小青一眼，又看了看无心，最后目光落在李隐身上，满是忌惮。

李隐叹了一口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是慕容缺，就住在花月楼里，你若想报仇，尽管带人过来，我不介意的。”

“慕容缺，好，我记住你了！”

文玉柏狠狠地盯了无心一眼，什么也不敢再说，捡起地上的刀，转身就跑，踉踉跄跄，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行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低声议论着散去。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快步离开，生怕沾上什么麻烦。

铺子里的伙计又把门板打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生意。好像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年节前的一段小插曲。

可小青还瘫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方才被文玉柏拉扯过的衣袖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瘦削的手腕，冻得发紫。

年糕散了一地，鞭炮也被踩碎了几颗，红纸屑混在雪泥里，像是谁家办丧事时撒的纸钱。

无心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妹妹别怕，没事了。”

小青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辛酸。

少女哭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无心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稳稳地环着她的肩，像是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无意中，抬眼看向李隐。

李隐的衣衫被风雪吹得微微拂动，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复杂。他弯腰捡起石阶上的年糕和鞭炮，拍了拍上面的雪花，走到无心面前。

“我是这买的，拿着。”

无心接过年糕和鞭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李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天音寺，那个白衣白面白鞋的少年佛子，站在大雄宝殿前，眉眼如画，风华绝世。

彼时天音寺的钟声敲响，惊起满山飞鸟，那少年站在晨光里，像是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菩萨，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他灰衣布鞋，面有风霜，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哭泣的少女，看起来如此寻常。

他的眼角有了细纹，手上生了冻疮，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袖上沾着灶灰和油渍。

可李隐知道，他一点都不寻常。

“你......”李隐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你为何甘愿如此？他想问，天音寺的佛子为何沦落至此

？

他想问，你到底在修什么道？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问。

沉默片刻，李隐摸出一锭银子塞在无心手里，笑道：“趁着铺子还没关门，给你妹妹多买几件衣裳！”

“这......”无心忽然叫住他。

李隐叹了一口气，苦笑：“我住在花月楼湖边的阁楼，夜里无事，过来喝酒。”

“你给得太多了。”

无心的声音很低，还有一些无奈，“我们兄妹，受之有愧。”

李隐一愣，胸口一阵刺痛。

显然没有想到无心会如此见外。

他看着无心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狼狈。

这个人分明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却还是不肯轻易受人恩惠。那份骨子里的骄傲，比当年在天音寺时更甚。

想了想，李隐又掏出一张银票捏在手里，笑道：“我不，我给你换成银票！”

“哥哥，我们走吧！”

小青拉了拉无心的衣袖，声音还带着哭腔。

少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了李隐一眼，目光里满是戒备和不安。方才的遭遇让她如惊弓之鸟，只想立刻离开，甚至没有回头。

无心看了一眼李隐手里的银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如此，多谢了。”

说完拉着少女的手，转身离去。

“走吧，回家。”无心拉着少女的手，踏着风雪而去。

小青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哥哥......叔叔他......”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无心轻声回了一句：“就算来了，妹妹也别怕，有我呢。”

小青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涌了出来：“哥哥，你是不是要离开小青？”

“怎么会呢？”

无心拉着少女的手，柔柔一笑：“等我挣够银子，替你赎身之后，再一起离开三江城！”

小青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因为她知道，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她也知道，哥哥每天在花月楼里做杂役，劈柴、挑水、刷碗，从早忙到晚，一个月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她更知道，哥哥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那谁......”

就在李隐张嘴，欲要喊住无心，告诉那家伙自己可以替少女赎身的一瞬间，一个老头突然撞了他一下。

李隐踉跄了一步，扭头看向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头，忍不住喝道：“老头你谁啊？”

老头淡淡一笑，指着无心跟少女离开的方向：“你要想知道他的事，就跟我来！”

“好。”

李隐拱手回道：“请带路。”

老头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踏过长街的风雪，悄然离去。

李隐本以为，老头会带自己去一个酒馆，最不济也是茶楼。

毕竟这大冷天的，谁不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说话？谁知转了几条街，却来到一座破庙门前。

那破庙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周围尽是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庙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进去吧。”老头说道。

李隐推门走了进去，只见破庙里果然空旷，连床都没有，连佛台上的菩萨、佛爷也落满尘埃

。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摇晃。

还好屋顶没有破洞，否则雪花落下，这里简直无法居住。

看见眼前一幕，李隐有些意外，笑着说道：“老头，你不会住在这里吧？”

“不可以吗？”

老头将拎在手里的食盒搁在地上，又摸出一壶酒，将买来的酒菜统统摆在两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淡淡一笑：“无心之前，便在这里住了几年......”

“应该说，他之前只是沿街托钵乞食，把自己当做来世间苦修一世的苦行僧，那样的日子倒也不错，直到他遇见了文家那个可怜的丫头......”

李隐席地而坐，倒了两杯酒。

端起一杯，想了想问道：“倘想到佛子竟然弃了天音寺的舒适生活，来到世间托钵修行。”

“他之前还算不上修行，只是放下了身架而已！”

老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喃喃自语道：“谁能想到佛门至高无上的佛子，竟藏身陋庙之中？”

“然而那又如何？就算他在此庙中苦修十年，百年，也救不了世间众生哪怕其一。如此，何来普度众生？何来慈悲？何来成就？”

李隐默然：“他可以先度自己。”

“放屁！”

老头怒道：“若只是为了度自己，他又何必下山，来世间走上一回？”

“呵呵！”

李隐没有被老头激怒，而是笑了笑道：“老头如此在意无心，为何在眼看他受人欺辱而不吭声？”

老头摇摇头：“他既然身化佛陀，不惜身入地狱，自然要受尽世间种种折磨，痛苦，这点磨难算得了什么？”

“前辈难道也是天音寺的高僧，下山来点化无心？”

李隐想了想问道：“你就不怕他哪天真的动了凡心，跟世间女子相爱，娶妻生子？如此，你们的衣钵谁来传承？”

老头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一边回道：“谁说只有无心才能传承佛门的香火？”

“他若真的如你所言，喜欢上了世间女子，老头举双脚赞同......看你的模样也是活了一大把年纪，难道没有听过，若不入世，何来出世一说？”

我好像听懂了！

李隐笑道：“生死这种事情，只要你想看，便能看破......我的经历可能不如你，可也曾见过悲欢离合。”

“你是想告诉无心，如果不入地狱，何来度化世间众生一说……老头，你也错了！我不入地狱，也能度化无心！”

“你如何度他？”老头问道。

李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以自己眼下的修为，看在老头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可世间却无人知道他也曾到过那巅峰之上，虽然境界跌落，可他的修为、心境，以及各方面早已超越了当年那个离开瓜州、少不更事的少年。

“我有钱啊！”

李隐笑道：“我可以在天音寺山下的小镇买一座院子，给那姑娘，安住无心的当下，他自然有悟道的一日。”

老头摇摇头：“太天真了。”

老头说道：“先不说无心，说说那姑娘吧。按说，她本来也算是三江城中文家的小姐，却因为爹娘为土匪所害，以至于家道中落......”

“谁知那黑心的叔叔不仅吞噬了她的家产，甚至为了以绝后路竟然将她卖进了花月楼为奴......”

“说来也怪，那姑娘偏偏跟佛子有缘，这才有了无心宁愿去花月楼做杂役，替小青赎身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