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大婚】

妖界千载清冷，万古长空常年覆着一层沉郁的墨色，鲜少见祥云瑞彩。

可今日，这片终年肃杀诡谲的天地，竟难得铺开了几缕蓬松柔软的彩云，悠悠悬浮于苍穹之上，霞光淡漾，瑞气缭绕，是万年难遇的吉兆。

三界众生皆道，妖尊雪颜夕大婚，天降祥瑞，鸿运滔天。

可这漫天绚烂的吉兆，半点没能消融蓝薇儿心底盘踞不散的阴郁寒凉，反倒衬得她此刻的处境愈发荒唐又讽刺。

星落玉殿内，烛火尚未燃起，只剩残阳余晖透过雕花琉璃窗，浅浅落了一地斑驳碎光。

蓝薇儿静坐于狐绒软榻之上，身姿端得笔直，却无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期许，只剩一身浸透骨髓的冷漠疏离。

她身着一袭极致惊艳的黑纱大婚礼服，墨色纱料轻盈通透，却自带矜贵厚重的气场，裙摆之上，以极细的银线与幽蓝碎线，密密绣出整片星海银河纹样，细碎的纹路层层叠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如同万顷星河倾覆于衣袂之间，璀璨夺目，却又冷冽孤绝，宽大的裙摆微微拖地，墨色映着微光，将她纤瘦挺拔的身段衬得愈发高贵清冷，不染尘俗。

她头顶佩戴着一顶通体剔透的黑色晶石冠，并无寻常婚冠的繁华艳丽，却是妖族最尊贵的妖后制式，整块玄色晶石历经万年淬炼，错落拼接、凹凸有致，没有规整的轮廓，却每一处棱角都锋利莹润，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寒光，透着与生俱来的神秘与威严。

冠冕周遭垂落的细长水晶珠帘，晶莹澄澈，随风轻轻摇曳，朦胧了她清丽绝俗的眉眼容颜，明明绝色倾城，却被这层薄帘隔绝出千里疏离，惊艳世人，也冰封真心。

静静凝视着身上这身熟悉的裙袍，蓝薇儿的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怔然，随即化为无尽的寒凉。

她终于恍然，那日盛大诡谲的妖宴之上，雪颜夕让她换上的这身衣裙，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戏耍玩乐，更不是临时挑选的华服，而是正统至极、独一无二的妖后服制。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一清二楚。

他早已知晓，这身承载着妖界至尊荣宠的服饰，终有一日会穿在她的身上，他步步为营、精心布局，从初见的试探禁锢，到蛊毒缠身的步步胁迫，再到这场举国同庆的大婚，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

他笃定她逃不掉、挣不脱，笃定她的余生，终将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困于这妖界深宫，沦为他任意拿捏的棋子，永世不得脱身。

念及此，蓝薇儿微微抬眸，望向殿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落日熔金，残霞漫天，温柔的暮色铺满庭院，可她的心底却静得可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待嫁的忐忑，没有丝毫新婚的悸动。

寻常女子大婚，或是羞涩惴惴，或是满心期许，可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良缘缔结，不是相守伊始，而是一场盛大又残忍的宣判。

它在昭告三界，她的自由彻底湮灭，她的余生尽数禁锢。

从今往后，这偌大妖界，金碧玉殿，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华美精致、永不解脱的牢笼，而她要朝夕相对的夫君雪颜夕，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满心满眼唯有算计与利用，往后岁月漫漫，她只能日日被他欺辱拿捏，日日被他算计利用，无处可逃，无人可依。

她时常怅然自问，何其荒唐。

她本是异世漂泊之人，意外穿越至此，无根无萍，从未想过争夺权势，从未想过卷入三界纷争，只求安稳度日，寻得一线自由。可偏偏天生一身举世无双的治愈灵血，成了她此生最大的劫难，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她始终摸不透，自己这缕温热的灵血，究竟对权倾三界、修为通天的妖尊雪颜夕有着何等致命的吸引力，她只清清楚楚知晓，这旁人求之不得的至宝灵血，于她而言，不是天赋机缘，是催命符咒，是无尽灾厄，是让她彻底沦为傀儡的根源。

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漫天霞光尽数褪去。

殿内天光渐暗，周遭慢慢陷入朦胧的幽暗，唯有两侧林立的烛台，次第燃起明黄烛火，跳动的烛焰摇曳不定，暖光流淌，却暖不透她冰封寒凉的心底，反倒将她孤冷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孤寂。

几名垂首侍立的贴身婢女轻步上前，步履轻柔，不敢惊扰殿中沉寂的氛围。

她们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搀扶起静坐许久的蓝薇儿。

蓝薇儿顺势缓缓起身，立于软榻之侧，微微闭上双眸，绵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心底的浊气。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消散殆尽。

这场始于算计、终于禁锢的大婚，这场只有雪颜夕是胜者、无分毫温情的博弈游戏，终究还是正式开场了。

而她，从开局之初，便注定满盘皆输。

妖尊主殿早

已历经数日精心修葺布置，褪去了妖族万古不变的清冷肃杀。

殿柱缠绕着流光妖花，廊下悬挂着琉璃喜灯，遍地铺就莹白玉砖，折射着烛火与霞光，富丽堂皇，盛大庄严。

今日的妖界大殿，宾客满堂，座无虚席，妖族各部尊长尽数列席，甚至有数位超脱世外的仙家尊者，亦亲临大婚盛典，赴这场三界瞩目的妖尊婚典。

万众齐聚，人人皆来道贺，人人都在艳羡这场旷世良缘。

唯有当事人知晓，这满目盛景，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荒唐戏码。

悠远厚重的妖族青铜巨钟骤然响彻天地，声声浩荡，震荡整座妖宫，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伴随着钟鸣响起，恢弘厚重的主殿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万丈霞光自殿内涌出，铺展绵延。

蓝薇儿立于殿门之外，一身墨色星海婚袍，头戴玄晶妖冠，珠帘垂落，掩尽眉眼情绪。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寒凉与漠然，自始至终，不愿抬眸去看殿内满堂宾客，不愿直视这场荒谬盛大的闹剧。

喧嚣的贺喜声、议论声、礼乐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热闹非凡，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入不了她的心底。

大殿最高处，至尊主座之上，雪颜夕慵懒斜倚在雕花玉椅上。

他一身玄色镶金尊主长袍，银发随意散落肩头，眉眼绝色倾城，却覆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淡漠，修长如玉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身侧桌案上的琉璃酒杯，指尖轻转，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先是垂眸睨着杯中酒光，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邪魅倨傲，须臾，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落，越过满堂宾客，轻飘飘落向殿门外立着的那道黑色身影。

视线慵懒散漫，自上而下淡淡扫过她精致华美的婚袍、清冷孤绝的身姿、遮眸的水晶珠帘，没有半分新婚夫君的炽热期许，没有半分动容珍视，那目光淡漠、随意，如同在打量一件精心雕琢、可供把玩的物件，冰冷又疏离。

不过瞬息，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酒杯，眉眼间漫着极致的无所谓与敷衍。

于他而言，这场轰动三界的大婚，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是一场必要的仪式，一个合理的名目，是他困住蓝薇儿、独占她灵血最冠冕堂皇的手段而已。

婢女搀扶着蓝薇儿，踏着整齐轻柔的步履，缓缓步入恢弘主殿。

黑纱裙摆拂过莹白玉砖，冠上晶石随步履轻晃，折射出漫天细碎璀璨的流光，如同散落的星辰在殿中缓缓浮动，绝美至极，可这极致惊艳的模样，却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寡淡，毫无生机。

一步，两步，三步……她踏着满堂喧嚣，一步步走上高阶，步步走向那座困住她余生的牢笼。

抵达主座之前，身侧侍女躬身悄然退下，空旷高阶之上，只余下蓝薇儿一人，孑然独立，立于妖尊身前。

她始终垂着眼帘，脊背挺直，面容冷漠无波，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看过身前的男人一眼。

眼底无怯、无怨、无喜、无悲，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雪颜夕终于缓缓抬眸，绝色的眉眼间，勾起一抹轻佻邪魅的笑意。

那抹笑极好看，惑人心魄，可眼底深处，尽是戏谑、漠然、讥讽与漫不经心。

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珍视，清清楚楚昭示着，这场大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精心策划的利用与禁锢。

他慵懒地轻叹了一声，似是万般不情愿的缓缓撑着座椅起身，缓步走到蓝薇儿身前。

修长的手臂抬起，动作随意又散漫，带着几分敷衍的慵懒，轻轻牵起她始终轻合垂落的双手。

这一牵，无半分缱绻温柔，无半分小心翼翼，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潦草又随意，尽显敷衍与淡漠。

整场大婚仪式冗长繁琐，礼乐悠扬，贺声不绝。

蓝薇儿始终极致隐忍压抑，心如止水，宛若一具精致华美的木偶，任由旁人摆布。

她从头到尾未曾抬眼，未曾与雪颜夕对视分毫，耳边的礼乐、宾客的恭贺、眼前的盛景，都让她只觉得窒息与厌烦。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结束，快些落幕，快些逃离这令人浑身不适的大殿，逃离这场荒唐的戏码。

漫长的仪式终于行至最后结契环节。

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侍女缓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托着一方精致的鎏金锦匣。

锦匣敞开，静静躺着一柄寸许长的精致短刃，刀身通体莹润，镶嵌着细碎的深海蓝宝石，刃口锋利透亮，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凛冽锐利的寒光。

这是妖族至尊大婚的血契之刃，以双方灵血为引，缔结生死血契，一旦结成，此生羁绊，生死相缠，永不分

离。

雪颜夕垂眸睨着匣中短刃，神色依旧慵懒漠然，他随意抬手取出血刃，指尖捏住刀柄，利落抬手，刀刃轻划掌心。

一道纤细的血痕瞬间浮现，滚烫鲜红的妖血，顺着刃口缓缓渗出，顺着白皙修长的指尖，慢慢滑落。

蓝薇儿静静看着他掌心滴落的鲜红血珠，清冷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抹浅浅的轻笑，带着几分凉薄的自嘲。

世人皆道妖尊冷血无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知这温热鲜红的血躯之下，是不是藏着一颗比万古寒冰更凉的心，是不是和他的人一样，凉薄寡情，无半分温度。

心念起落间，雪颜夕已然将染血的短刃递至她的身前，动作漠然，没有半分温度。

蓝薇儿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接过那柄冰冷的短刃，复刻着他方才的动作，轻轻划开自己的掌心。

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温热的灵血缓缓渗出，氤氲出淡淡的莹白微光，那是独属于她治愈灵血的特殊光晕，珍贵无比，也致命无比。

就在她掌心血痕成型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覆来。

雪颜夕带着鲜血的掌心，毫无预兆、用力地握紧了她渗血的手。

十指紧扣，血肉相贴。

突如其来的触碰与力道太过猝不及防，蓝薇儿身形猛地一晃，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倾去，额头轻轻撞入了他宽阔温热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色气息，强势地将她包裹。

两只淌着温热鲜血的手掌，紧紧相握，垂于身侧。

下一瞬，两道血色微光骤然交融，金红交织的刺眼光芒猛地自两人交握的掌心迸发，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光芒璀璨，笼罩四方，将满堂盛景尽数覆盖。

流光辗转，光晕流转，丝丝缕缕的力量缠绕、缔结、融合，生死血契，自此落成。

片刻后，刺眼的光芒缓缓褪去，归于平静，只余下两人掌心淡淡的血痕，无声印证着此生无法解绑的羁绊。

下一秒，殿内妖族各部尊长齐齐躬身，声震大殿，恭贺之声响彻云霄：

“恭喜尊主喜得妖后！千秋相守，万载同心！”

声声恭贺，此起彼伏，盛大恢弘。

这场算计已久、禁锢一生的妖界大婚，终究在满堂喧嚣的道贺声中，彻底落幕。

大殿下方，宾客林立的角落，蓝宇澈静静端坐，浑身僵硬。

他面色依旧苍白孱弱，大病初愈的身躯本就虚弱不堪，此刻更是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被无尽的无力感与剧痛席卷、吞噬。

雪颜夕的定身术依旧牢牢禁锢着他的身躯，让他动弹不得，分毫不能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放在心尖上、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妹妹身着妖后嫁衣，与旁人缔结生死血契，彻底落入这万丈深渊，从此被困妖宫，与他隔着天堑鸿沟，再难相见。

无尽的酸涩与悔恨堵在喉间，让他喘不过气，眼底酸涩泛红，却无力挣脱，无力阻拦，极致的痛苦碾压心神，让他浑身发冷，几近窒息。

身侧的穆雅悠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憔悴模样，心头亦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万般无奈。

她知晓他的痛，知晓他的悔，知晓他此刻的无能为力，却寻不到半分言语可以宽慰。

她只能轻轻抬起柔软的手掌，小心翼翼、轻轻覆上他紧绷僵硬的手背，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丝细碎的暖意，缓缓传递过去，试图稍稍抚平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蓝宇澈身躯微颤，指尖轻轻抖动，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在这抹难得的温柔宽慰中，终于微微松弛，那濒临碎裂的心弦，稍稍得以喘息。

而另一侧，蓝宇晨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阴鸷的邪笑，眼底满是小人得志的轻蔑与讥讽。

他缓步上前，凑近身心俱碎的蓝宇澈，压低声音，字字诛心，语气极尽嘲弄：

“大王兄，亲眼看着自己最宝贝的妹妹沦为他人棋子，困于妖宫，滋味如何？你素来是天之骄子，万众敬仰，可到头来，你也有拼尽全力、却终究护不住的人，此刻，是不是满心无力，痛不欲生？”

刻薄轻蔑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一刀刀狠狠扎进蓝宇澈的心底，翻搅着他早已破碎的五脏六腑，将他最后的尊严与希冀，彻底碾碎。

是啊，他输了。

这场无声的博弈，他未曾上场，便已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毫无翻盘余地。

他终究还是辜负了那个曾经满心依赖他、信任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把他唯一想要守护的妹妹，彻底弄丢了。

大殿喧嚣依旧，贺声不绝，盛世婚景举世无双。

有人欢喜，有人癫狂，有人举杯道贺，唯有高处的新人，一怀寒凉，满心桎梏。